从碎石坡下来时,月亮已经偏西了。季七背着那卷画满地图的树皮纸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念叨归档编号。石磐走在他后面,把斗笠往背上一甩,说天亮之前必须回宗门把执事堂所有人叫醒。陆沉走在最后,右手还是习惯性地握拳——导引术做完了,但他在昆仑剥离石痂那七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秦易推开院门时,灶台前的油灯还亮着。秦小雨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那盏从来没点过的油灯,膝盖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剑谱抄本。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锅里舀粥。手很稳,勺子没有碰锅沿。但她把粥碗端到诊桌上时,碗底在桌面磕了一下,极轻的一声脆响。她说王婶今晚多喝了一碗米汤,咳嗽比昨天又轻了。
秦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秦小雨在诊桌旁边站了片刻,手指在灶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节奏。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不是一点点——是全部。”
她的语气很平。秦易放下粥碗。
“第七次。你在桂花树下躺下之前,把古玉塞进我手里。你说——下一次轮回你会重新找到这块玉,让我在测灵大会那天去镇口等你。你说不管轮回多少次,你都会回家。”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圈红得快要滴血,但语速不慢,像是在复述一段刻在骨头里的话,怕一停就会忘。
“后来你在测灵台上被林霄踩着后脑勺,我在镇口数蚊子。数到第三百七十二只的时候,你从山道上走下来。步子不快,草鞋底磨得很薄,膝盖上还沾着台上的灰。我知道那是你,但我不敢喊你——我怕一喊你,你就会死。”
“然后你走到我面前,把我辫子上的草屑摘掉。你的手指是温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每次回家第一件事都是摘我头上的草屑。第七次轮回你躺进树下之前跟我说,如果还有下一世,你还会帮我摘。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蹲在镇口等你吗——不是要第一个看到你。是要你摘掉我头上的草屑。只要你还能摘掉那草屑,你就还活着。”
她停了一下。眼泪掉在面板上,把面粉打出一个小坑。
“第八次。你躺进树下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你留给我的古玉,站了好几天。然后绒绒来了——它在墙头上蹲了好久好久,跳下来,把一条鱼放在我脚边。它不知道你已经死了,以为你只是又在裂缝边上蹲太久了。”
“它每天都来。第一天带鱼。第二天也带。第三天,还是。把鱼放在我脚边,就蹲在那里等,像以前等你从裂缝边抬头一样。等了好些天。然后有一天早上,它忽然不带了。它蹲在墙头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耳朵慢慢往后贴,贴到几乎折进毛发里。它终于知道你不会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了。但它没有走——它每天还是来。不带鱼了,只是蹲在墙头上,背挺得很直,看着裂缝深处那只竖瞳,等下一次轮回。”
秦易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她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关节发白,和她在镇口第一次攥他衣角时一模一样。灶台上的粥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这一次,我不会再躺进那棵树下。”
秦小雨没有回答。她只是攥着他的衣服,很紧,像一松手他又会消失。绒绒蹲在墙头上,把今晚摘的小白花放在瓦片旁边,背挺得很直。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