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绒绒已经蹲在瓦片队列末尾打哈欠。秦易把古玉贴上石墙时,竖瞳第一句话是:“王婶今天吃了几块糕。”
“两块。粥里放了红枣。”
竖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秦小雨揉面的力道还重不重。秦易说轻了,面板不响了。竖瞳没有回答,但石墙上那些苔藓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医馆的门在辰时打开。张婆婆还是带鸡蛋来,一边递一边念叨,说芦花鸡这两天争气,下了双黄蛋。秦小雨接过去,看了一眼蛋壳,忽然说这个蒸蛋羹应该嫩。张婆婆乐了:“王婶教你的?”秦小雨没说话,只点了下头,转身去灶台搅蛋液。她现在蒸蛋羹的火候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筷子搅多少圈、水开之后蒸多久、什么时候揭盖撒葱花,全都刻进了手指里。
老猎户趴在诊桌上,秦易把暖符贴在命门,又用炎的赤金火意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推了一遍。推到腰眼位置时老猎户说酸得厉害,秦易说那是旧淤被火意化开了,回去用荞麦皮枕头托着腰睡。老猎户说他家的荞麦皮枕头被孙子当沙包玩了,秦小雨从灶台那边探出头,说她给他缝一个——用王婶留下的旧蓝布衫裁个枕套,缝上三趟线,装荞麦皮,收口打个小疙瘩。
老猎户走之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秦易说宗门拨款不收钱,老猎户把铜钱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宗门拨款是宗门的,铜钱是他自己的。
林霄还是每天来。他现在直接走进院子,把新画的暖符放在诊桌上,然后在旁边坐下来看秦易给病人贴符、推脉。有时他会问一两个问题——老猎户的腰伤为什么贴命门而不是腰眼,张婆婆的膝盖为什么用火意推比用暖符更持久。秦易一一回答,林霄听完点点头,把答案记在心里。他没有带纸笔,但他记性很好——天灵弟子的记忆力本来就不差,只是以前用来记功法和剑招,现在用来记位和药方。
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林霄把一叠新画的暖符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符。符纸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中间一道折痕快断了,朱砂符文褪得几乎看不清。是去年冬天他贴在口那张暖符。秦易认出来了——在测灵大会上他点破林霄滞点时,这张符就贴在林霄口第四肋骨下面。
林霄一直把这张符贴身放着。过期了,药效早就没了。但每次把符放在口,那个滞点还是会暖。
秦易把旧符接过来看了看,还给林霄,说留着吧——有些东西不过期。林霄把符收回怀里,站起来说他明天还会来。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镇上的猎户们最近在后山看到一些生面孔。穿黑袍,戴斗笠,在碎石坡附近转了好几天。昨天有个猎户说,其中一个黑袍人蹲在枯水潭边,用手指蘸潭水在地上画了好几道纹路,画完之后潭水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然后他站起来,朝镇子方向看了很久,转身进了后山。”
秦易把古玉攥紧。
“今天早上猎户们又看到那几个黑袍人,还在碎石坡附近。但多了一个人——不是穿黑袍的,是穿灰袍的。袖口磨破了没补,肩上挎着个旧药箱。左眼颜色很淡,像蒙了一层雾。”
灰袍。旧药箱。左眼灰白。
秦易手指骤然收紧。古玉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他只说了两个字。
“陆沉。”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