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枯水潭回来的路上，秦易走得不快。月光把山道照得发白，老槐树的影子斜在路面上，和几周前他第一次从测灵大会回家时一样。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古玉里封着八次死亡，不知道林霄每次踩他的头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秦小雨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那盏从来没点过的油灯，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剑谱抄本。她看到秦易，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说灶台上还有粥。秦易端出粥碗在她旁边坐下，秦小雨把剑谱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画的一个圈，说这个顿点她以前改过——在某一世，她练左手剑时在这个顿点位置断过炁，后来改掉了，但忘了是谁帮她改的。
“是我改的。”秦易看了一眼那个圈，和帮苏云袖改的第八式第二个顿点一模一样，但纸页已经泛黄，笔迹被反复描过好多次，每一层描痕都代表一世轮回。“上一世帮你改的。你练左手剑，每次到第八式第二个顿点都会断炁。我说是步伐的问题——右脚往前迈的时候重心偏了半寸。你不信，后来自己试了试，发现确实偏了。”
“那后来我改了吗。”
“改了。改完之后你在院子里练了好多遍，每一遍都在顿点位置停一下——不是断了，是记住了。”
秦小雨把剑谱合上，眼圈红了一下又压下去。她把剑谱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和她在镇口等他时一模一样。秦易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从剑谱上移开了一瞬，轻轻碰了一下秦易的手腕，又缩回去了。和第一次在镇口等他时攥他衣角的力道一样，轻得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墙头上，绒绒把今晚带来的小白花放在瓦片旁边，歪头看着秦小雨碰秦易的手腕。它不确定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很重要。它揪下耳朵后面一撮最软的绒毛放在小白花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排成一行。
秦易走到裂缝边上蹲下来。竖瞳在石墙深处缓缓睁开，它在等他。秦易说刚才去了枯水潭，见到了林霄——林霄记起了第五次轮回的事，每一世都在测灵台上踩他的头，不是羞辱他，是在确认他还活着。竖瞳沉默了一会儿，说它知道。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告诉你，这一世在测灵台上，你对林霄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秦易没有回答。如果他提前知道林霄每一世都在等他活着，他在测灵台上点破林霄滞点时语气可能就不是“客客气气地请教”，而是“我知道你还记得”。那林霄的反应也会不一样——可能会在测灵台上崩溃。竖瞳瞒着他，不是保护林霄，是保护时机。它要把真相留到他突破心魔之后再说，因为他只有在亲自经历过背叛的恐惧之后，才有能力接住林霄的愧疚。
秦易把古玉按在石墙上。“还有三个心魔关。第四关是什么。”
“贪欲。贪欲关不在幻境里，在你每天的生活里——不是贪财贪物，是贪‘更多’。你每次突破都想要更快，每次解命线都想要更彻底。这种贪欲在修炼时是动力，在心魔关里是刀刃。你必须在贪欲关里学会收手。”
秦易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刚突破愤怒关，的确想一鼓作气把剩下三关全破了。竖瞳说那就是贪，让他先睡一晚，明天再入关。秦易点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秦小雨还坐在门槛上，剑谱搁在膝盖上，手压在封面上，眼睛闭着——等了太久太久，在门槛上睡着了。
秦易把剑谱轻轻抽出来放在灶台上，把她从门槛上抱起来。她很轻，比他记忆中更轻——也许每一世她都这么轻，只是他以前没注意。他把秦小雨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秦小雨翻了个身，嘴角是弯的——不是做噩梦，是梦到了什么好事。他把油灯放在她床边的矮桌上，灯芯没点，但她不需要光。她从小就不需要光——在裂缝边上蹲了太多夜晚，眼睛早就习惯了黑暗。
回到自己屋里，秦易躺在床上把古玉举到眼前。八道裂纹在月光下排成一排，第五道旧裂痕里那丝愤怒还在，但他现在知道那不是愤怒——那是林霄的哭声。林霄每次他都在哭，哭完之后把眼泪封进古玉的裂痕里，等下一世的秦易来听。他把古玉贴在口，听着裂纹深处那丝极淡的哭声。第九次轮回，他在测灵台上点破林霄的滞点，语气客客气气的——他是在用前八世的方式和林霄打招呼，让林霄知道这一次秦易还是秦易。林霄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了。第九次，林霄第一次没有拔剑。
他把被角往上一拉，翻了个身。明天还要破贪欲关，得早点睡。
墙头上，绒绒把今晚揪下来的绒毛用一片树叶盖好。它在月光下蹲了好久，看着秦易的窗户，直到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才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裂缝边上，对着石墙深处那只还睁着的竖瞳轻轻拍了一下口。它的意思是：今晚他来守。石墙上那些苔藓缓缓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