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欲关入关之后,秦易每天都起得比前一天更早。从寅时末推到丑时正,从丑时正推到子时三刻,最后几乎整宿不睡,盘腿坐在裂缝边上,把古玉贴在额头上,反复调出九道法则往经脉深处渗透。他想在贪欲关里加速——不是破关,是把三条已经贯通的奇经拓宽,让下一次破关时炁流更快。竖瞳说过,贪欲关不在幻境里,在他每天的生活里。他以为自己只要不收手地修炼,就能贪欲关现形。
第四天早上,他在拓宽阴跷脉时突然一阵剧痛从脚底直窜后脑,整个人从裂缝边上栽下去,膝盖撞在石板上,古玉脱手滑出去好几尺。他把古玉捡回来,发现第八道裂纹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新裂——还没完全裂开,只是一道白印。竖瞳在石墙深处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道白印,说奇经不是正经,拓宽奇经等于在先天基上动刀,他现在炁的量不够,强行拓宽只会让经脉内壁产生新的微裂纹,这些裂纹积累到一定程度会直接撕裂气海。
“你急什么。”
“王婶的命线还在往下压。”
“命线压了这么多天,不差这一两天。你急的不是救王婶——你急的是证明自己能救她。”
秦易没有回答。他把古玉攥紧,盘腿坐回去,闭上眼继续调炁。他知道竖瞳说得对——他急的不是王婶,是他自己。前八次都死了,第九次他必须活,必须快,必须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但他越急,经脉越排斥他的炁,连已经贯通的三条奇经都开始隐隐作痛。
秦小雨从灶台那边探出头,说了一句“奇经不是正经,是先天基”。秦易睁开眼转头看她,她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木勺,又看看灶台上的蒸笼,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他已经习惯了她时不时蹦出几句修炼口诀,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王婶从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出来,放在他旁边,说让他多吃点,眼睛都青了。秦易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甜度刚好——不是少糖的,是正常甜的。秦小雨这次没有单独给他做少糖的那屉。
王婶在旁边择菜,嘴里念叨着让他别整宿整宿地蹲在院子里,天冷了,石头凉,寒气从屁股钻进去老了要受罪。秦易嚼着糕嗯嗯地应了两声,没有反驳。绒绒从墙头上跳下来,把一片新捡的树叶放在秦易脚边——它现在每天都在换东西,从野果换成树叶,从树叶换成花瓣,像是在测试秦易到底喜欢什么。秦易低头看着脚边那片树叶,忽然想起好几周前它第一次把鱼放在他膝盖上时,鱼被他的膝盖骨压成了鱼松。他那时候还跟它说别往膝盖上放,它记住了。现在它把树叶放在他脚边,不是膝盖上,也不是膝盖旁边——是脚边,刚好在草鞋鞋尖前面,他一站起来就能踩到。绒绒歪头看着他,耳朵立起来。它在等他的反应。
他把树叶捡起来放在掌心,说这个太轻了不如鱼压手。绒绒的耳朵转了转,记住了——下次带更重的东西。
贪欲关破在第五天。不是他自己破的,是经脉撑不住了。他在拓宽冲脉时炁流突然逆行,从气海倒灌进十二条正经,整个人弓着腰撑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全是黑点。等黑点散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青色纹路还在,但颜色比前几天淡了很多,不是褪色,是经脉里残留的炁被逆行冲散了大半。他把古玉翻过来,第八道裂纹旁边那道白印还在,但旁边的玉面上多了一小片极细的蛛网状细纹。竖瞳说是贪欲关反噬的痕迹——他急于求成,把贪欲关的难度自己拉高了,玉面蛛网纹是古玉在替他承受经脉撕裂的余波。但也正因为强行拓宽引发了这次反噬,他的炁在逆行中误打误撞冲开了第四条奇经。代价是蛛网纹,收益是阳跷脉贯通。
“贪欲关破的方式不是‘战胜贪欲’。你战胜不了它——你只会被它反噬,然后学会收手。”
秦易低头看着古玉上那片蛛网纹。竖瞳又问他还想不想今晚把第五关也破了。秦易说先等几天——让经脉缓一缓,也让自己缓一缓。竖瞳没有回答,但石墙上那些苔藓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入夜之后秦易盘腿坐在裂缝边上,但没有修炼。他只是坐着,把古玉搁在膝头,看着石墙上那些苔藓缓缓蠕动。绒绒蹲在他旁边,今晚没有带东西,只是把爪子轻轻搭在他手背上——还是最轻的力道,肉垫软软地裹着他的指节。秦小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他旁边,又回屋了。王婶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被子摩擦的沙沙声夹着一声很轻的咳嗽,但比前几天轻多了。她的命线还在,但至少今晚,她睡得安稳。
他咬了一口糕,嚼了两下,很甜。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