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志国接到通报说王团长来访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天正好是演习复盘会的间隙，各团都在做内部总结，曾志国让人在团部小会议室备了桌菜，军营里不能喝酒，那就以茶代酒，先把态度摆出来。
王德胜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好看，但也没到拍桌子的地步。
都是老战友了，一个师里共事十几年，什么事都得讲个分寸。他往椅子上一坐，第一句话是：“老曾，咱们敞开说。赵文那小子弄的那头猪，什么意思？”
曾志国给王德胜倒了杯茶，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
“老王，这事是我管教不严。赵文那小子啥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皮痒，欠收拾。但是他绝对没有贬低六连的意思。你想啊，黄继光连是谁？
全军的标杆，他在猪身上写六连，不是说六连是猪，是说他买的那头猪.......那叫六连......这属于什么？属于把六连当自己人才这么开玩笑的。”
王德胜的眼神在曾志国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这时候，炊事班端上来了主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曾志国赶紧趁热打铁：“来来来，老王，先吃菜。这是咱们团炊事班的拿手活，你先尝尝，合不合胃口。”
又扭头招呼旁边坐着一直没敢说话的六连连长，“小刘，你也动筷子。都是兄弟部队，哪有过不去的坎儿。”
，六连连长，高配少校，兼着二营副营长的职务。
这是个精瘦的汉子，平时说话嗓门大，但今天在团长的气场笼罩下，他决定先低头吃肉。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忍不住说了句：“这肉不错，香。”
王德胜瞪了他一眼,你这小子，来算账的，你夸人家肉香？
但他自己的筷子也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一口下去，确实是好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炖得酥烂入味，酱香浓郁，入口即化。
老王没忍住，又夹了一筷子。
“这肉确实不错，炊事班什么配方？”
曾志国笑眯眯地给他又夹了一块：“祖传的，不外传。多吃点。”
王德胜吃了大半碗红烧肉，擦了擦嘴，情绪明显缓和了很多：
“老曾，这事呢，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赵文那小子，你跟他说，以后少整这些幺蛾子。
六连的荣誉不是拿来开玩笑的。但话说回来,他要是真心实意想赔个不是，我也不为难他。”
“你放心，我一定让他登门道歉。”曾志国拍着脯保证，然后亲自给王德胜又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来来来，别光说话，吃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个人吃了一盆红烧肉，王德胜和吃得满嘴流油，出门的时候还回头问了句“曾团长，这肉能打包不”。
曾志国笑着把人送出门，看着他们走远了，脸色瞬间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团部，让通信员把赵文叫来了。
“你小子跟我说实话。”曾志国指着那个空了的炖肉盆，手指头都在发抖，“今天这盆肉，是不是那头......”
赵文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个新兵，但眼神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老实交代了：
“对，是它。六连，今天正式退役了。团长，你跟王团长他们说没说？”
曾志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盯着面前那个油汪汪的空盆，脑子里飞速回放了一个小时前王德胜大口吃肉的画面。
老王一边夸肉香一边往嘴里塞，那个二营副营长更是吃得连话都顾不上说，临走还想打包，他当时还亲自给对方添了三勺。
完了。
全吃了。
老王要是知道自己嘴里嚼的那块红烧肉的生前名字叫“六连”，他今天绝不会只拍一次桌子......他得把团部会议室给拆了。
“赵文，”曾志国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从现在开始，你离133团的人远一点。
我说的‘远一点’，是指整个军部营区范围内。
最好绕道走。如果133团的人来找你，你先告诉我，我给你安排出差。半年。不，一年。”
“团长，有那么严重吗？”
“你想想，王老虎要是知道自己吃了‘六连’的肉，他会是什么反应。”
赵文想了想，诚恳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我把今天下午去133团送演习总结的事交给教导员去办。”
“你小子这会儿倒是挺机灵。”
曾志国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还有，那头猪的事，烂在肚子里。你知我知，李会祥知，炊事班那几个给我挨个封口。
老王要是知道了，你我都跑不掉。你是主犯，我是包庇犯加投喂犯。”
“团长，最后一个罪名好像不太对……”
“滚蛋。”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当天晚上，一营炊事班在打扫临时猪圈的时候，一个炊事员不小心把写着“六连”二字的猪皮(当时写的位置都是之后要扔掉的位置）扔进了营区公共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133团六连的一个上等兵在倒垃圾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往垃圾桶里瞅了一眼。
瞅了这一眼，就出事了。
那名上等兵在早饭后冲进连部，手里举着那张猪皮，脸上的表情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连长！连长！你看这个！这是什么！”
放下手里的牙刷，盯着那张猪皮上熟悉的黑色记号笔字迹和那个Q版伞兵图案，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想起自己昨天在曾团长那里吃的那盆红烧肉。
他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了某种超越了愤怒的复杂颜色。
那是亲口夸过“这肉不错真香”的人，在意识到自己吃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曾志国！赵文！”的吼声从六连连部传出去，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
王德胜是半小时后才知道的。他的反应比更直接，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了曾志国。电话接通之后，王德胜没有咆哮，没有骂人，只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老曾，昨天那盆肉，是那头猪，对不对。”
第二句是：“你给老子等着。”
曾志国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对讲机把赵文叫了过来。
赵文进门的时候，曾志国正在抽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戳了好几个烟头。
“团长，您找我？”
曾志国把烟掐灭，抬起头，看着赵文，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句：“赵文。从现在开始，你不仅要离133团的人远一点，你连我都要离远一点。
刚才老王在电话里说的是‘你给老子等着’，用的是单数，说的不是你，是我。
我给你当了回挡箭牌。这个月津贴拿出来请我喝酒，少一分都不行。”
赵文立正敬礼，表情端正，语气真诚：“团长，您放心，我一定请您喝最好的酒。”
“我要喝53度的。高度的才压得住老子心里的火。”
“没问题。”
“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