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从张发家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管理已经彻底失败了。
小陈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麻绳，麻绳的那头拴着一头成年母猪。
猪很白净，张发特意拿水管冲过的，说来买猪，不能脏兮兮地出门。猪脖子上挂着一朵脸盆大的红绸子大红花，那红绸子在阳光下艳得刺眼，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像是要去参加表彰大会。
“六连同志”
猪身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大字，“六连”，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赵文的笔迹。
旁边还画了个Q版的伞兵形象，一个小人撑着降落伞从天上飘下来，画风极其不严肃，和旁边那两个大字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张发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二十来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老人家不会手机转账，吴会计直接从公务包里拿的现金，一张一张数给他，数完还让他在收据上按了个红手印。
张发把钱揣进怀里，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挥着手冲赵文喊：“同志！下回还来啊！”
李会祥发动猛士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差点又按到喇叭。
“下回还来？老乡这话说的，好像盼着他们再跳一次猪圈似的。”
赵文站在猛士后斗旁边，掏出手机对准“六连”拍了一张照片。
阳光正好，猪身上“六连”两个字和那个Q版伞兵在镜头里格外清晰，红绸子大红花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猪的嘴里还嚼着张发临走前塞进去的半颗白菜帮子，表情惬意得不像话。
他把照片点开和曾志国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3团6连的空降杰作！！！”
不到三十秒，曾志国的回复就来了。就三个符号——
“？？？”
赵文盯着那三个问号，仿佛能看到团长在军部大会议室里拿起手机、点开图片、瞳孔地震、然后强行忍住不能在师长讲话的时候笑出声来的全过程。
他揣好手机，对李会祥说：“团长已读。估计这会儿正拿茶杯盖挡着脸呢。”
“他会笑出来吗？”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赵文一脸坦然。
他又打开微信，给营里炊事班班长，全军上下统一外号“厨师长”......发了条消息：“老王，准备人手，我马上回去。有大件货，需要卸车。”
王厨子的回复很快，很简短，很有炊事班风格：“多大件？”
赵文想了想，回了一句：“活的。”
对方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啥？”
赵文没再回复。
猛士车重新上路。今天的赔偿任务还有一大截没完成，但赵文决定调整优先级，赔偿的事儿可以慢慢来，老乡们又不会跑，但“六连”不行。
一头写着“六连”字样的猪在乡间公路上晃悠，万一被路人拍了发到网上，标题再配个“空降军演习归来带回一头猪”，那热度怕是比演习本身还高。
必须尽快送回营区。
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赔偿工作进入了一种流水线式的高效率节奏。
赵文和李会祥分工明确——赵文负责拍照签字，李会祥负责赔礼道歉，小陈负责登记造册，吴会计负责掏钱。
四个人配合默契，效率惊人，一口气处理了十几户。
附近的乡亲们对这套流程早有经验。
空降军年年在这片空降场搞演习，哪年不压几垄麦子不碾几米水渠？军务科的人演习结束就来登记损失，登记完过几天就有当官的上门送钱，态度好得让人不好意思发火。
有个大娘接过赔偿金的时候还拉着赵文的手说：“同志辛苦了！俺家那几垄麦子不值钱，你们跳伞的时候俺家孙子趴在窗户上看，说长大了也要当空降兵！”
赵文差点没绷住，要是大娘知道眼前这位同志前天晚上刚从三千米高空一脚踹翻了纠察排长，不知道还让不让孙子当空降兵。
“拍照、签字、给钱、走人。”赵文把最后一户的收据夹进文件夹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下一家。”
下午三点，最后一家赔偿处理完毕。
李会祥把车倒出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农用三轮的巷子，方向盘一打，猛士车拐上了回营区的公路。
油门踩下去的瞬间，后斗里的“六连”发出了嘹亮的一声抗议.......“┗|｀O′|┛ 嗷~~”——那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乡道上回荡了好几秒。
车里四个人同时笑了。
小陈笑得眼镜又滑到了鼻尖上，吴会计抱着公务刷卡机，笑得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平时不苟言笑的中尉财务官形象都顾不上了。
“这猪嗓门比我们连长骂人还亮。”小陈擦着眼镜说。
“你们连长骂人那是威慑，”李会祥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斗里那个白花花的身影，“这猪嚎是申诉。申诉理由是啥？从猪圈被人牵走了，猪生轨迹彻底改变。”
“它现在可是军猪了。”
赵文一本正经地纠正，“黄继光连荣誉编外成员。回头炊事班它的时候都得先请示一下，这猪归哪个单位的编制。”
“你可别让老刘听见。”
“听见怎么的？他还能来我营里抢猪？”
“他真得出来。六连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黄继光连出来的兵，什么不敢抢？当年上甘岭，敌人的机枪碉堡都敢拿口堵。从你132团一营手里抢头猪，那还不是顺手的事？”
“那不一样。堵机枪是英雄事迹，抢猪是作风问题。”赵文义正辞严。
车厢里又笑成了一团。
猛士车拐进军部大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大门岗的哨兵正好是133团6连的人。
一个中尉排长带着两名士官和两名列兵正在执勤。中尉排长周明，是六连一排排长，赵文认识他。去年全师部集训的时候赵文是教官，关系不错，还一起翻墙出去吃过夜宵。
周明看见猛士车开过来，按照标准流程走上前来，准备检查证件。
他刚走到驾驶室窗边，还没来得及敬礼，赵文就摇下车窗，脸上挂着一个让周明直觉感到不对劲的笑容。
“周排长！今天你们连站大门岗啊？”
“赵营长好！”
周明敬了个礼，眼神警惕地在赵文脸上扫了一圈。
他和赵文一起翻过墙，深知这位全师最年轻的营长笑起来越灿烂的时候越没好事。“赵营长今天外出公？”
“对对对，公。处理点赔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