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中这个风速是可以叫停空投的,但演习的窗口就一个,冷锋在后面追,命令在前面催,全师按计划跳下来了。
跳下来之后的代价,现在白纸黑字地摆在他手上。
这些人他大多认识。
一连那个刚拿了全团武装越野第三名的中士,双腿胫腓骨骨折,手术完打了两髓内钉,躺在军医院的病床上还在跟护士说“轻伤不下火线”,护士让他闭嘴休息。
火力支援连那个副班长,肩胛骨粉碎性骨折,手术做了一整个上午,推出来之后第一句话是问“炮架好了没有”。
他把通报合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看完了?”曾志国盯着他的表情。
“看完了。”
“心里什么滋味?”
赵文沉默了两秒:“骨头换的。全师摔了三年的数据,加上今晚这批骨折的兄弟,才换来了咱们能在这个风速下跳下来的底气。”
“这份伤亡名单,该和立功名单放在一起存档。”
曾志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通报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团长换了个语气,带着“我要跟你说正事但实在忍不住想吐槽”的矛盾感: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仗打出了个什么后果?”
“师指凌晨四点启动‘敌后安全区’预案,全师从黄陂整建制机动到汴京的方案直接提前了。
从今天天亮开始,咱们45师七千多人要在这片空降场上全部投下来。而且……”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今天是运-20。”
赵文猛地抬头。
“没错,就是那几架新服役的胖妞。军里把调拨给咱们的运-20全派来了,今天白天的全师集群空降,师长亲自带队跳,从运-20的尾舱门跳下去。”
天亮之后,真正的全师集群空降演习才正式开始。
赵文站在集结场边上,看到天际线上第一批大型机的轮廓压过来的时候,心里涌起的感觉和看到运-9时完全不同。
那是三架运-20,机身比运-9粗了整整一圈,四台涡扇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云层上方碾下来,低沉、厚重,像远雷在铁皮鼓面上滚动。
T型尾翼在晨光中反着冷光,机腹下粗壮的起落架舱像两头蹲踞的金属巨兽。
每一寸线条都透着战略运输机特有的压迫感。
这不是战术空降。这是战略投送。
三架运-20排成楔形队形率先进入空投航线。
后面跟着十二架运-9,再后面又是四架运-20,整个机群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铺开了一道壮观的航迹。
第一批从运-20尾舱门里滑出来的是重装平台,那场面让赵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运-20的货舱宽度和高度都比运-9大了不止一圈。
重装平台从那个巨大的尾舱门滑出来的时候,不是“挤”出来的,是“吐”出来的,净利落,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一套122榴弹炮的加固空投平台连同牵引车在一次投送中同时离机。
降落伞在空中依次绽放,巨型伞花的直径大得让人怀疑物理定律。
运-20一次就能投下以往运-9需要飞两三趟才能完成的重装备量。
战略运输机的意义不需要任何解释,往天上一看就全明白了。
“这才是翅膀。”赵文自言自语。
然后重头戏来了。
无线电里传来了空投协同频道的通报,语调明显比之前郑重了几分:
“各机注意,师党委成员将在本波次离机。01号机……运-20,舱内准备完毕,501第一个出舱。”
赵文把望远镜举到极限,对准了那架领头的运-20尾舱门。
舱门张开,里面的红色舱灯在晨光中变成了一小团暗红。
望远镜里能看到舱门边站着一个身影,身形并不高大,但在逆光中站得笔直,身上穿着标准的伞兵作战服,前挂着95-1装具板,没有任何和周围伞兵不同的标识。
是师长。
大校军衔。正师级。
如果按常规流程,他这个级别的军官跳伞有专门的保障方案,单独一架飞机、单独一个空投窗口、单独一组引导员。
他和师党委的其他成员分散在数个波次中,和普通伞兵混编在一起,从同一架运-20的三个舱门分流跳下去。
参谋长在三号机,副师长在五号机,政治部主任在七号机,师党委常委每个人都在不同批次的空投中散开分布。
这不是作秀,如果是为了作秀,会把所有人集中在一架飞机上方便拍摄。
分散投送意味着每个人承担的风险和普通伞兵完全一样,落地后的集结难度甚至更高。
师长(501)第一个跨出舱门。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作战靴在舱门边缘蹬了一步,整个人像一把折叠刀一样收拢,扎进了三千米高的气流中。
开伞,白色的圆伞在蓝天中绽开,稳定下降。
紧接着,他身后的伞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运-20的三个跳伞通道舱门涌出来,白色伞花在天空中连成一条不规则的瀑布。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133团的两个营从后续的运-9上跳下来,伞花铺满了整片空域。
134空降炮兵团的榴弹炮营从运-20上投下来,榴弹炮的重装平台像一串巨大的白色蘑菇缓缓下降。
整个师七千余人,按照精确到秒的空投时间表,分批次从运-20和运-9的编队中依次离机。
当天上午,新郑国际机场的航班大面积延误。
从全国各地飞往汴京的航班在周边空域开始了漫长的盘旋等待,机舱里的乘客们透过舷窗看到南侧空域里此起彼伏的白色伞花时,有人举起了手机。
很快,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照片和猜测……
“汴京上空怎么回事?好多降落伞??”
“是不是在拍电影?”
“拍电影用不了这么多运输机,我数了至少几十架。”
有人在评论区里冷静地回了一句:“那是空降兵演习。我数了伞花密度,至少是师级规模。”
这条评论发出去五分钟后被删了,但截图已经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
一个民航飞行员在飞行论坛上匿名发帖:
“今天飞汴京的兄弟们注意了,周边空域有军演,空管指挥密度是平时的三倍,低空协调窗口卡到秒。
我在进近频率上听到空军和民航的空管同时在工作,那个频道里的语速,说句不好听的,比春运还吓人。
致敬一下空军兄弟,今天这调度难度,真不是人的活。
另外多说一句,今天的地面管制同事在雷达上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回波点,那个尺寸不是运-8也不是运-9……”
“懂的都懂……”
发完又补了一条:“虽然不能多说,但那玩意真他娘的好看。”
地面上的人不知道天上的调度有多紧张。他们只知道收拾装备。
整场演习从凌晨持续到下午四点。
当最后一架运-20调头飞回黄陂的时候,汴京空降场上的伞花已经铺满了方圆十几公里的开阔地。
七千多人的部队和近千吨装备物资散落在麦田、荒地、沟渠和林间空地上。
场面壮观得像一支庞大的游牧部落刚完成了一次史诗级迁徙。
然后集结号一吹,这支“游牧部落”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每一个伞包、每一个空投箱、每一伞绳都从地上捡起来、叠好、装箱、装车。
赵文的营负责回收三号着陆场东侧区域,那片区域正好包括他和李会祥藏身抽烟的那个弹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