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新抬头。
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只42码的伞兵靴，靴底朝他面门飞速放大。他想躲，但身体本来不及反应。
“砰！”
一声闷响。
杨立新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牛撞了，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三四米远，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银色头盔从脑袋上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旁边的地里。
周围一片死寂。
两个参谋手里的笔停了。
猛士车的驾驶员嘴张成了一个O型。少将周将军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表情停留在一种介于震惊和难以置信之间的微妙状态。
赵文落地收伞的动作一气呵成。
他双脚触地的瞬间做了一个标准的前滚翻卸掉冲击力，翼伞在他身后自动脱离了挂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他脑子里预演的还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前滚翻把踹人的力道分散了一点。
他原本想踹得更漂亮些的，但十米风速不是闹着玩的，落地姿态能控制成这样已经算超常发挥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道歉，去扶人，而是从装备包里掏出了红外激光指示器。
这玩意儿是夜间不可见光指示的核心装备，只有佩戴夜视仪的人才能看到光束。
他半跪在地上，三十秒之内完成了架设和校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激光束在夜空中划出了一条笔直的基准线，标定了三号着陆场东侧安全集结区的中心点。
然后他拿起前的步话机，按下通话键，开口就骂。
“空中8号位！你他娘的飞哪去了！
重装三号平台偏航了至少八十米！
你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你当这是你家客厅想往哪扔往哪扔！”
耳机里传来8号位空投长委屈的声音：“01，8号收到，风速突增，我修正了，但……”
“修正个屁！你那是修正吗！你那叫自由落体！
你当你是牛顿啊！你脚下有观摩团！
有纠察！有首长！
你一个重装平台砸下去，你是想给首长表演个天降正义吗！你是空中流氓吗！”
“8号收到，8号有错，立即重新校准……”
“校准你大爷！已经落地了！回头请老子喝酒，这事儿记你账上！”
赵文把步话机往前一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个时候他才转过身，看向那位被他踹飞了三米远的纠察排排长。
杨立新已经从地上坐起来了。
他脸上没有伤，赵文那一脚的落点精确到了他前的装具板，厚实的尼龙织带吸收了大量冲击力，人虽然飞出去了，但骨头没事。
只是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那是一种愤怒、震惊、职业本能被冒犯、和一丝丝无法否认的“刚才那下确实停不下来了”的复杂混合体。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说的是：“你……”
赵文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一脸真诚的关切：
“同志，你没事吧？刚才风速太大，我差点摔死，实在没控住，对不住对不住。”
杨立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妈的差点摔死你落地之后还能骂人骂得那么利索？
旁边猛士车的驾驶员已经笑出了声，被参谋瞪了一眼才憋回去。
另一个观察员，一个戴眼镜的上尉，脸上的表情就像亲眼目睹了一只大熊猫在打军体拳，想笑又不敢笑，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周将军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先是看了看被踹飞的纠察排长，又看了看正在假装关切实则眼角带笑的赵文，再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架好的激光指示器，最后目光落在赵文前那颗少校军衔上。
一个营长。第一波次跳伞。
高跳低开翼伞引导。落地三十秒内完成激光指示架设。
八米风速落地姿态可控，还有余力踹个人。
周将军的表情慢慢变了。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小伙子，哪个单位的？”周将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赵文站起来，立正敬礼：“报告首长，空降15军第45空降师132团一营营长赵文！”
周将军点了点头，目光在赵文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看了一眼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杨立新，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纠察排长，你刚才说这群疯子什么来着？”
杨立新揉着口，咬着后槽牙，半天才憋出一句：“……当我没说。”
赵文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终于藏不住了。
但他没敢笑出声，因为耳机里又传来了新的通报：这次语气不太对。
“01，03号机报告，一营三连七班在离机时遭遇风切变，一名战士开伞后伞绳缠绕，正在紧急处理，着陆点可能大幅偏移……”
赵文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按住送话器，声音骤然转冷：“命令三连七班长，落地后立即组织人员沿东南方向搜索。
联系团指，请求歼-11B用红外吊舱协助定位。
另外通知地面所有已着陆人员，发现偏离人员立即上报，不许延误。”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那是咱们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然后他转身看向周将军，再次敬礼：“首长，我营仍在执行任务，请允许我继续指挥。”
周将军看了他两秒，微微点头。
赵文转身就跑，翼伞被他甩在身后，夜视仪里的绿色世界中，他的身影迅速融进了夜色。
头顶上，更多的白色伞花正在绽放，运输机的轰鸣声还在夜空中滚动。
杨立新找到了自己的银色头盔，拍掉上面的土，重新扣在脑袋上。
他看了一眼赵文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周将军，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周将军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杨排长，这个营长你记下了吗？”
杨立新愣了一下：“记下了，首长。”
“记牢了。这个人，回头我要再看看。”
杨立新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那个还留着鞋印的装具板，忽然觉得今晚这个任务，比他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远处，三号着陆场上空，最后一批伞花正在绽放。
十八架运-9的航行灯已经在返航航线上排成了三列纵队，而地面上，一个营的伞兵正在夜色中像水一样涌向他们的目标阵地。
冷锋还有三十分钟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