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三千米高空上，十八架运-9的在云层间忽明忽暗，像一串正在移动的暗红色星点。
夜间集群伞降，是航空兵和空降兵联合训练科目中危险系数最高的那一档。
全球能把这事儿利索的国家一只手数得过来；鹰酱第82空降师算一个，大毛VDV算一个，再就是东大空降15军。
夜间伞降的难点不在于“跳”，而在于“跳下去之后”。
没有目视参照，地面风速风向在暗夜中几乎无法判断，编队在空中一旦散开，落地后的散布面积能比昼间大出三倍以上。
伞兵落地时如果撞上沟壑、树林、电线杆，伤亡率会直线飙升。
更不用说夜间装备空投，重装平台如果偏离着陆区，找回来的时间单位是“天”。
所以当132团团指下令“按预案执行重装空投”的时候，整个机群的行动精确到了秒。
01号机内，尾舱门已经完全张开。
赵文站在舱门边缘，高空风灌进来，作战服的衣领被吹得啪啪抽打他的下巴。
身后的伞兵们正在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效率把两辆伞兵突击车和四箱重装备推下滑轨。
重装空投的降落伞系统会自动开伞，这些东西会比他先落地。
能不能落在预定位置，就看空投长算的提前量准不准。
“一营注意，我是01号空投长，重装已离机，间隔六秒，伞兵离机！”
赵文深吸一口气，把氧气面罩的连接管从前供氧口上拧下来，随手往后一甩。
三千米这个高度，高跳低开的人不需要面罩，他需要的是自由。
自由地呼吸，自由地控翼伞，自由地寻找那个银色的头盔。
他回头看了一眼舱内。李会祥正站在二梯队的位置，面罩上结着霜，冲他握拳挥了一下。
赵文竖起大拇指回应，然后转身，面对舱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走了。”
身体在离开舱门的瞬间做了一个标准的收腿抱臂动作，整个人像一枚炮弹一样扎进了夜空。
三千米的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赵文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稳定成头下脚上的俯冲姿态。
他抬手看了一眼左手背上的微光高度计，两千八百米，两千七百米，两千六百米。
数字跳得很快，像是倒计时的秒表。
耳机里传来了其他载机的空投通报，声音沉稳有序，像是流水线上报工序的工头：
“02号机，一营二连已离机，散布正常。”
“03号机，一营三连已离机，风向东南，偏流修正两度。”
“05号机，重装三号平台开伞正常，预计着陆点偏差小于五十米，妈的这次空投长立大功了。”
“07号机，团直属火力连已离机，88通机全部带下去了，火力点就位后给你们织个火网。”
赵文嘴角翘了一下。
今晚的空投到目前为止顺得像演习脚本，不，比脚本还顺。
风速虽然在临界值，但编队之间的协同精确得吓人。
这支部队的肌肉记忆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两千一百米。
赵文回头扫了一眼，他身后大约两百米的空域中，01号机的一百多号人已经全部离机。
白色的圆形伞在夜色中次第绽放，像是黑暗中突然盛开的花朵，一朵接一朵，连绵成片。
十八架运输机的航线上，这种白色的花正在铺满整个空域，从地面往上看，大概会以为银河碎了一片掉下来了。
但他不是来看风景的。
八百米。
赵文深吸一口气，猛拉前的开伞手柄。
翼伞在他头顶炸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升力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把，下降速度骤然从自由落体变成了可控的滑翔。
他双手抓住伞绳控环，感受着翼伞在气流中的反馈，今晚的风确实大。
伞面被吹得往东南方向偏，他得不断修正才能对准着陆点。
但赵文的眼神格外地好。
穿越重生之后，这具身体的所有感官似乎都经过了某种奇怪的增益。
夜视仪下的世界本该是一片模糊的绿色，但在他眼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白昼。
他能看清地面上麦茬的高低，能看清远处树冠被风吹得往哪个方向倒，甚至能看清三号着陆场东侧那个废弃砖窑上蹲着的一排人影。
不对，不是一排人影。
是银头盔。
赵文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嘴角咧出一个几乎称得上猖狂的笑容。
“露头了，发现你们了。”
他拉动左右伞绳，翼伞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调整方向，对着那片开阔地就扎了过去。
同时右手从前装具板上抽出了95-1，枪托在肩膀上一抵，左手拉了一下拉机柄。
“咔哒”一声，上膛。
整串动作在气流中完成，净利落得像个机器。
耳机里传来了04号机空投长的声音，语调轻松：
“01，04通报，二营全营已离机，今晚这风虽然大，但散布控制得不错，我目测着陆区集中度在五百米以内。”
“01收到，”赵文按住喉头送话器，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以每秒六米速度下降的人。
“04注意，地面发现观摩团位置，在我着陆点西南方向约三百米处，银色头盔，大约七八人。
通知各机，避免重装空投偏航到该区域。”
“04明白……哎老赵你怎么看到那么远的？”
“眼神好。”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地面上的细节越来越清晰。
赵文看到了那片开阔地中间停着两辆猛士指挥车，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其中一个银色的头盔在夜视仪里亮得像个灯泡。
那就是三军纠察的标志性装备，传说中能在五百米外辨认出你军容不整的银色头盔。
戴它的人此刻正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显示终端，屏幕上跳动着降落场的气象数据。
纠察排排长杨立新，此刻的心情比这天气还冷。
他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风速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十米。
刚才还是八米，现在已经是十米了。
这已经踩在了安全伞降标准的红线上了，甚至可以说是红线以外。
但头顶上那些运输机的轰鸣声一刻都没停，白色的伞花还在不停地往外冒。
“这群疯子，”杨立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气象条件已经到上限了，还跟下饺子似的往下跳。”
旁边站着的总部少将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天空。
少将周雄五十四五岁的样子，肩章上的将星在夜色中不显眼，但那身气质往那一站就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他身后跟着两个参谋，手里拿着记录本，正在飞速地写着什么。
这次观摩跟明年的军改有关，45师能不能保住番号，今晚的表现就是答卷。
杨立新决定提醒首长注意安全。他转过身，正要开口……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天而降，由远及近，速度极快，音调里透着一股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的兴奋：“纠察兄弟……让一让……刹不住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