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士指挥车在晨光里颠簸了十来分钟,赵文坐在后座上,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防弹座椅,脑子里转得飞快。
杨立新坐副驾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银色头盔搁在腿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头盔上的擦痕。
那是被赵文踹飞时在地上蹭的。
赵文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发现这位纠察排长的嘴角时不时抽一下,像是在反复酝酿一句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
赵文决定先开口:“杨排长,那个翻了的牵引车和人……”
“没拍。”
杨立新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摄像机没拍上。”
“哦。”赵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猛士拐了个弯,在观摩团的临时指挥帐篷前停了下来。
赵文下车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观摩团的车队停在五十米外,三辆猛士加一辆通信车,帐篷帘子掀开着,折叠桌上摊着大地图,笔记本屏幕上跳动着演习数据。
周将军站在帐篷外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看着远处打扫战场的士兵们。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目光落在赵文脸上。
赵文立正敬礼:“首长好!”
“放下吧。”
周将军的语气很随意,从桌上拿起一份战场数据报告翻了翻。
“一营,最终突击纵深十二公里,撕开蓝军三道防线,激光引导歼轰机精确命中三个集群目标。”
“全程实弹误伤零。赵文,你觉得你这个营长当得怎么样?”
来了。
赵文脑子里警铃大作。
“踹纠察的事,多半是跑不掉了。”他在心里飞速组织了一套关于风速和翼伞控的技术性解释。
“报告首长,我营在本次演习中完成了预定任务,但也存在不足。比如……”
“比如你踹了纠察排长一脚。”
赵文闭嘴了。帐篷门口的警卫兵嘴角抽搐了一下。
周将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才说:
“那事先不提。我叫你来,不是问那个。”
赵文愣了一下。
“我想问你的是,你们45师这些年一直在搞重装空降,整建制投送,机械化装甲化,这条路子走了快二十年了。
但接下来部队编制改革的方向,上面正在论证。
你在基层一线带兵,你觉得空降兵下一步应该怎么改?”
赵文沉默了。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意料。
周将军这次观摩的目的确实不只是看演习效果,而是在为明年的军改做实地调研。
而赵文脑子里恰好有答案: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中,2017年那场震动全军的编制改革,重装空降师的时代即将翻篇,取而代之的是模块化、快速反应的空中突击旅。
但一个少校营长知道得太超前,不是好事。
他斟酌了两秒,开口了:
“首长,我个人的看法,不一定成熟。
我们目前的空降模式是固定翼运输机高空投送,优点是投送量大,一次性可以扔下去一个整建制团。
但缺点也很明显……落地之后机动能力受限。
今晚我们一营能撕开口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炮营投送及时,而且蓝军的装甲团没有完全展开。
这个窗口期在实战中很少见。”
周将军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如果未来的方向是快速反应、灵活突袭,我个人觉得,直升机空中突击可能是条路子。”
“固定翼投送负责战略级别的远程力量投送,直升机突击旅负责战役战术级别的快速打穿。
步兵和直升机合编,火力、机动、保障一体化。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粗浅想法。”
周将军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印证了的期待。
“直升机空中突击旅。你这个想法,是跟谁聊出来的?”
“报告首长,没有跟谁聊过。就是平时带兵训练的时候,总觉得落地之后两条腿追不上四个轮子,憋出来的。”
周将军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赵文差点没捕捉到。
“行了,你回去吧。你们团长好像还有事找你。”
赵文立正敬礼,转身就走。走出帐篷十几米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上全是汗。
他脑子里还有一堆超前的东西想说,但全咽回去了。
他走了之后,周将军站在帐篷外,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对旁边的参谋说了句:
“把刚才那个‘直升机空中突击旅’的想法记下来。标注‘基层一线指挥员实践反馈’。”
赵文回到装备集结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然后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李会祥坐在一个空投箱上,嘴里叼着烟,整个人灰头土脸,膝盖上摊着一份装备回收清单,脸上的表情活像一个刚打完双十一促销的快递站站长。
全营七百来号人散落在着陆场各处,正在用一种和跳伞时完全相反的狼狈姿态收拾装备。
降落伞摊了一地,有人把伞绳往回绕的动作笨得像老太太缠毛线球。
有人在试图把一门迫击炮从泥里,三个人喊号子,的时候炮座钣上粘着一大块冻土。
几个兵正追着一顶被风吹跑的备份伞跑出去两百多米远。
最后那顶伞挂在了铁丝网上,追伞的兵站在底下仰头看着,骂了句“你他妈倒是再跑啊”。
“伞兵。”赵文站在集结场边上,有感而发,“跳下去的时候是世界上最帅的兵种,收拾装备的时候是世界上最狼狈的快递员。”
李会祥头都没抬:“你少在那抒情。过来签字。”
赵文走过去,刚拿起笔,就听到身后传来曾志国的大嗓门:“赵文!赵小子!给老子过来!”
团长站在指挥车旁边,手里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情况通报。
赵文一路小跑过去,还没来得及敬礼,通报就被塞进了他手里。
“先看伤亡。”曾志国的语气沉了下来。
赵文翻开通报,目光直接跳过前面的演习概述和战术评估,落在那几行伤亡统计数据上。
他悬着的心在扫完那几行字之后,没有完全落回肚子里,而是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没有死亡人员。但重伤的数字让他眉头紧了一下,三人。
有的是落地时被侧风带进了排水沟和石块堆,最严重的一个股骨骨折,另外一个分别是胫腓骨骨折和腰椎压缩性骨折。
其他有是解除重装空投捆绑时被回弹的钢索抽中,牵引车落地时翻滚导致的二次碰撞伤,其中两个脑震荡,一个肋骨骨折。
轻伤,大部分是落地姿势不对造成的脚踝扭伤、膝关节半月板损伤和软组织挫伤,还有一部分是夜间集结时在沟壑地形中的摔伤和划伤。
全团和加强部队逾2000人的整建制空降,伤亡接近一个排。
赵文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反复过了两遍。
夜间风速近安全上限,他这个营长在空中就感觉到了那股不讲道理的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