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把外出登记本拿过来,飞快地签了字,然后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坏,“周明,你们连前天晚上演习表现不错啊,师党委专门安排运-20,宣传处全程跟拍.......听说着陆点选得特别有创意?”
周明愣了一下。
他是六连一排排长,跳伞的时候是第二批次,没赶上猪圈那档子事,但那件事之后全连上下谁都没提。
连长三令五申,谁在外面说一个字,回去跑十公里。
所以赵文这话一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还在装糊涂:“赵营长,我不太明白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的上士班长陈志伟,一个当了八年兵的老班长,眼神比鹰还毒。
走过来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吃了口自热米饭里的加热包。陈志伟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猛士车的后斗。
周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后斗里,一头白净的母猪正站在阳光下,脖子上挂着一朵脸盆大的红绸子大红花,身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大字“六连”。
旁边还画了个Q版伞兵,撑着降落伞往下飘。
那猪大概是被车颠醒了,抬起脑袋,对着周明的方向“┗|`O′|┛ 嗷~~”了一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大门岗的人都听到了。
路过大门岗的几个兵停下脚步,好奇地往后斗张望,然后表情迅速从不经意变成了忍笑,然后脚步突然变得很快,不是不怕笑,是怕笑出来被六连的人记住脸。
周明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他看看猪,看看猪身上的字,再看看赵文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再看看今天的
登记。赵文,132团一营,外出事由:处理演习赔偿事宜。赔偿、猪圈、猪、六连。
所有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赵文!!!”
周明连营长都不喊了,直接吼出了对方的名字,脸涨得通红,那是一种介于愤怒、羞耻和难以置信之间的复杂颜色,嗓门大得让岗亭里的列兵差点把登记本掉地上,“你他娘的不当人子!!!!!!”
大门岗的五六个六连官兵在这一刻集体社死。
陈志伟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两个列兵低着头假装整理装具,耳朵红得像刚出锅的红烧肉。
另一个士官脆转过了身,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赵文面不改色,甚至还冲周明敬了个标准军礼,大声回应:“周排长注意军容风纪!执勤期间不得使用非文明用语!”然后扭头冲李会祥一挥手,“走!”
李会祥一脚油门,猛士车以标准的车辆起步速度驶过大门岗,后斗里那头猪颠了一下,发出了本次行程中最响亮的一声嚎叫。
那声嚎叫穿透了军部大门,穿透了营区主道,在一排排红砖营房之间回荡不息。
路过的官兵们纷纷驻足,看着一辆挂着军牌的猛士车载着一头戴大红花的母猪招摇过市,猪身上“六连”二字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
周明站在原地,膛剧烈起伏,手里的对讲机攥得咔咔响。
他身旁的上士班长陈志伟沉默了很久,然后以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语气开口:“排长,这事要是传出去......”
“已经传出去了。”
周明咬牙切齿地看着猛士车远去的尾灯,身后两个列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猛地转身,两个列兵立刻立正站好,脸上的笑容在零点几秒内切换成了标准队列表情。但周明从他们的眼角余光里分明看到,笑意还在,藏不住的那种。
“六连的脸,让我这一班岗给丢净了。”
周明望着猛士车远去的方向,那朵红绸子大红花在后斗里一颠一颠的,像一个越飘越远的嘲讽。
猛士车驶入132团临时营区的时候,炊事班班长王老黑已经带着两个炊事员在大门口候着了。
王老黑当了十二年兵,掌了十年大勺,自认为见多识广,什么样的食材都经手过。
活鸡活鸭活羊,有一年演习还从老乡地里现摘过冬瓜。但当他看到那辆猛士后斗里那头戴大红花的白猪时,他手里的大铁勺差点掉地上。
“营长,这是……”
“加餐。”赵文跳下车,简洁有力地交代,然后指着猪身上那两个大字,“看见这两个字没?”
王老黑凑近了眯着眼看:“六……连?3团的6连????”
“对。所以这头猪现在叫‘六连’。”
“营长,”王老黑犹豫了一下,铁勺在手里转了两圈,脸上露出一种老兵特有的谨慎,“这猪,六连的人要是来抢怎么办?”
赵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得像在布置作战任务:“你们炊事班的锅铲和擀面杖是什么用的?守住。这是咱们营的战略储备物资。”
王老黑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他身后的两个炊事员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其中一个扶着墙,断断续续地说:“班班班长,咱们要不要给猪圈门口也贴个标签?就写‘六连驻132团办事处’.......”
“少废话!搬猪!”
王老黑一声令下,带着人七手八脚地把“六连”从后斗上卸了下来。那头猪大概也闹腾够了,下了车哼哼唧唧地跟着炊事员往里走,红绸子大红花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的。
赵文目送着“六连”被牵进炊事班后院的临时猪圈,然后掏出手机,看到曾志国的微信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不是群发的,是单独发给他个人的。
“你买的那头猪,养肥了记得叫我。”
赵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扭头对李会祥说:“老李,你说咱们团长是不是也有点不当人子?”
李会祥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是军长的心头尖尖,团长是你头顶的歪梁。”
远处的营门口传来一声闷响,那是哨兵在关大门。
而更远处,133团6连营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嘹亮的口号声。
也不知道是常训练,还是六连的官兵们已经听到了风声,正在用拼命的训练来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羞耻感。
反正那口号声比平时响了一倍不止,震得营区里那几棵老杨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估计整个六连都要被“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