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文是被牛肉汤的味儿香醒的。
准确地说，是昨晚没吃完的那份牛肉汤被炊事班重新热了一遍，加了把葱花，香味从食堂门缝里钻进来，比起床号好使。
赵文带着全营出完早、吃完早饭，正蹲在营部门口拿筷子敲搪瓷碗消食，就看见曾志国大步流星地从军部大院方向走过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的表情赵文太熟悉了。
团长每次要给人派“好活儿”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
“赵文！李会祥呢？把你们俩给我凑齐了。”
李会祥正好从营部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牛肉汤，看见曾志国的表情，筷子停了，汤也不喝了。
他和赵文对视一眼，两个人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只有搭班子搭久了才能产生的默契交流。
“有活。”
“不是好活。”
“团长笑的跟偷了鸡似的。”
曾志国走过来，把牛皮纸袋往赵文怀里一拍，语气轻松得像是让人去取个快递：
“师部的命令。给你们俩一项光荣任务。”
赵文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
首页抬头印着“汴京空降演习群众财产损失登记目录”，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栏都写着损失类型、地点、户主姓名、联系方式、预估金额。他翻了几页，抬头看曾志国。
“团长，这是......”
“擦屁股。”
曾志国毫不避讳地用了这个字眼，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那份目录，“全师七千多人在人家地里跳了三天，伞兵靴踩了青苗，重装平台压了便道，牵引车碾了水渠。”
“师军务科已经登记完了，一共三百多户，分布在四个乡镇。你们俩的任务就是拿着公务卡，一户一户上门，赔礼道歉，签字确认，把钱赔到位。”
“车已经给你们备好了，文书和师财务科的会计跟你们一起去。”
赵文翻到目录第二页，抬头看了李会祥一眼。李会祥凑过来，两个人同时往下扫了几行，然后同时抬起了头。
“师长亲自安排的？”赵文问。
曾志国点了烟，吐出一口白雾，嘴角压着笑：“你说呢？你小子踹纠察那一脚，全军都传遍了。“
"师长在会上是这么说的......‘让赵文去给老乡赔礼道歉，学学什么叫放低姿态。顺便让他把全师的屁股都擦了，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闯祸容易收拾难。’原话。”
李会祥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曾志国看了一眼，立刻收敛表情，正色道：“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行了，滚吧。猛士车油加满了，今天跑不完明天接着跑，反正汇报会你们俩营级部也不用参加。”
曾志国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们要是碰到133团2营的人......老刘那边，替我问问他猪圈那事儿怎么解决的。”
“什么猪圈？”赵文耳朵竖了起来。
但曾志国已经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挥手的背影。
上午七点半，一辆东风猛士从军部大院驶出，拐上了通往汴京郊区乡镇的公路。
赵文坐副驾驶，腿上摊着那份赔偿目录，一页一页地翻。
李会祥开车，后座上坐着营部文书小陈和师财务科的吴会计,一个戴眼镜的中尉，怀里抱着个黑色公务刷卡机和一摞赔偿确认书。
十月的汴京平原，阳光从车窗里灌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路两旁的麦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的麦秸杆，偶尔有几片还没收的玉米地，秸秆枯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这天气其实挺适合秋游。
但赵文的心情很快就从“被迫秋游”变成了“被迫吃瓜”。
他翻到目录第二十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先是一愣，然后瞳孔放大，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最后整个车厢里炸开了一声响亮的“嚯......”。
“怎么了怎么了？”
后座的小陈把脑袋从两个前座之间伸过来。
赵文把那一页目录举起来，大声念道：“损失编号0127，汴京市祥符区陈留镇李庄村，农户张发，猪圈石棉瓦顶棚被伞兵坠落物砸穿，面积约六平方米。
另有一头成年母猪受惊后撞开栅栏逃逸，目前已找回。
赔偿预估：猪圈修缮费四百五十元，母猪精神损失......老乡原文：‘猪吓得不吃食了’，折价一百二十元。
责任单位：133团2营。备注栏写的是：该营某连伞兵偏离着陆区约八百米，落点位于上述猪圈正上方。”
猛士车猛地晃了一下。李会祥一把把方向盘拽回来，差点把车开进路边的排水沟。
“133团2营？”他的声音高了半个调，“那不是老刘的营吗？黄继光连？！”
“正是。”
赵文把目录翻到下一页，发现备注栏还有一行小字，“‘军宣传处摄影师全程跟拍，已记录该连从运-20离机的完整画面。’”
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赵文和李会祥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完全不符合营级部身份的狂笑。
那笑声从猛士车的车窗里炸出去，惊飞了路边电线杆上蹲着的一排麻雀。
后座的小陈已经笑得摘了眼镜擦眼泪，吴会计还算矜持，抿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的公务刷卡机差点掉到座位底下。
李会祥双手握着方向盘，但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笑得喇叭都被他压响了一声，在空旷的乡道上“叭”地一响，吓跑了路边一头正在晒太阳的黄牛。
“黄继光连！”
赵文拍着车门，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娘的黄继光连！跳到了猪圈里！”
“老刘这人平时鼻子朝天牛皮哄哄的，整天把他那面‘黄继光英雄连’的荣誉旗挂在嘴边，见人就说‘咱们连是军魂连队’，结果一个夜间空降，军魂精准命中母猪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