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到一个新兵蹲在弹坑边上。
一脸认真地试图把弹坑边缘的烟头捡起来装进证物袋的时候,他走过去拍了拍那新兵的肩膀:
“别捡了,那是我抽的。”
新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营长,那这个算生活垃圾还是军事垃圾?”
“算战后痕迹。”
赵文一本正经地说,然后从新兵手里把烟头拿过来,自己扔进了口袋。
第三天凌晨五点,45师全师开始公路机动。
从汴京空降场到军司令部驻地的公路距离大约二百公里。
七千多人的部队,几百台车,排成了一条在晨雾中看不到尽头的钢铁长龙。
车队沿着国道一路往东南方向开,沿途经过的城镇路口都有军务科的人提前设了调整哨。
戴白头盔的纠察站在路边,手持红绿旗指挥交通。
赵文坐在一辆东风猛士的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中原大地特有的燥泥土气息。
后座上李会祥正在补觉,呼噜打得比运-9的发动机还有节奏感。
驾驶员小刘偶尔从后视镜里瞄一眼后排的教导员,小声嘀咕了一句“教导员这呼噜,蓝军听见了还以为我们带了声波武器”。
赵文没接话。他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脑子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军司令部他好久没去过了。
上一次去还是升上尉连长的时候,培训了一个星期,正经课程没记住多少,倒是把司令部对面那条街上的小吃摸了个门清。
有一家牛肉汤馆,汤底是用牛骨头熬出来的。
凌晨四点就开门,舀一勺滚汤浇在切好的薄牛肉上,肉片瞬间变色,香气能从店门口飘到街对面。
还有一家卖灌汤包的,皮薄得透光,咬开一个小口先吸汤汁,那个鲜味,赵文光是想一下就觉得胃里在打鼓。
现在他手底下管着七百多号人,其中一大半从跳伞落地到现在没吃过一顿热乎饭。
顿顿都是单兵自热口粮……那玩意儿用李会祥的话说,“能吃,但吃得人想造反”。
车队停了两次休息。
每次停车,后面卡车厢里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不是真的哀嚎,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带笑的抱怨。
“司机、司机、我们不是白菜土豆……刹慢点!”
“营长!还有多久到啊!”
“营长!到了军部能不能放我们出去吃顿好的!”
赵文每次的回应都一样,从车窗里探出头吼一句:“到了再说!”
然后缩回车里,扭头对李会祥说:“到了军部,我得给他们搞点福利。”
李会祥正揉着眼睛打哈欠,警惕地盯着赵文:“你想什么?”
“不什么,就是突然想吃牛肉汤了。”
李会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的表情:
“你赵文要是单纯想吃牛肉汤,我把这辆猛士吃了。”
“那你准备蘸什么料?”赵文问。
驾驶员小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向盘都歪了一下。
下午三点左右,车队驶入了军司令部驻地所在的城市郊区。
车队在军司令部大院门口分流,赵文的营被安排在司令部东侧的一处旧营区。
安顿好之后,他第一时间找到军务科的人问清楚了汇报会的时间安排。
明早八点团以上部在军部大会议室开会,后天全师讲评。
也就是说,今天下午和晚上是自由的。
然后他回到营部,把全营班以上骨在一个大车库里,简单讲了几句。
大意是:装备清点天黑前完成,谁掉链子谁不准吃晚饭;晚上自由活动但外出必须请假,九点前归队;各班排可以自行组织加餐,不许喝酒。
讲完这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往桌上一拍,对司务长说:
“统计全营人数,每人二十块钱标准,不够从营部伙食费补。今天的晚饭全营加一个菜。
剩下的钱……帮我买四十份牛肉汤,二十份灌汤包,外加三十个肉夹馍,送到营部来。
记住,是司令部对面那条街上的那家,牛肉汤馆隔壁就是包子铺,包子铺再过去三家是肉夹馍,别买错了。”
司务长愣了一下:“营长,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谁说我一个人吃?全营排以上部,今晚加餐。教导员那份多放辣椒,他爱吃辣。”
李会祥听到这话,终于笑了:“你这小子,刚才在车上我就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
“那你吃不吃?”
“吃。”李会祥毫不犹豫,“牛肉汤多放香菜。灌汤包我要两笼。”
天色擦黑的时候,四十份牛肉汤准时送到了营部。
热腾腾的塑料袋装汤,纸质餐盒装包子,一次性筷子掰开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排以上部挤在营部小会议室里,吃相极其不雅。
有人在用灌汤包蘸牛肉汤吃,发明了一种现场版的“汤包两吃”;
有个中尉排长嘴里的肉夹馍还没咽下去,筷子又伸向了第四个灌汤包,被旁边的副连长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你第四份了啊,给指导员留点。”
“指导员那份他单独留着呢,有香菜。”“妈的,偏心。”
赵文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牛肉汤,没有急着喝。
他看着满屋子狼吞虎咽的部下们,汤馆的老板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随手舀的这勺热汤,浇暖了七百多个在零下十几度三千米高空跳过伞的男人里最能打的那批人。
李会祥端着自己的碗挤到他旁边,蹲下来,用筷子指着赵文,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老赵,说真的。踹纠察也好,骂空投长也好,刚才拍钱给全营加餐也好。
你小子这个人,我当教导员这么久,最大的感受就是一件事:
跟你搭班子,他娘的真带劲。”
赵文喝了一口牛肉汤,滚烫的汤汁从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三天来积攒的所有寒气。他咧嘴笑了一下:
“老李,这才哪到哪。军改还没开始呢。”
李会祥愣了一下,正想问什么,赵文已经低头继续喝汤了。
窗外,军司令部大院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营区的轮廓,远处偶尔传来熄灯号的余音。
这座城市正在安静下来,而在赵文脑子里,另一个世界关于这支军队即将迎来的那场脱胎换骨的变革,才刚刚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