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迟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他个子高,身形笔挺,就这么低着头看她,一双桃花眼温润得跟能滴出水似的,呼吸间隐约有股松竹的清冽气味。
凤姐愣了愣神,好半天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过了片刻,平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姑娘,船要到了。”
她猛然回过神,没好气地瞪了顾行迟一眼:“知道了。”
她迈着步子往前走,脑子里却乱成一团。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不对,自己一开始就想岔了。
她不该琢磨是谁派人去顾行迟,得先把一件事搞清楚:为什么有人要对他下手。
脑子里闪过顾行迟之前问她的那些话,好像隐隐抓住了什么……
这一路上,船靠岸的次数没几回。偶尔停下来,也只是为了补充物资。等到最后一次上岸,眼前已经是扬州城了。
凤姐下了船,身后跟着丫鬟和随从,一伙人穿得鲜亮显眼。尤其还有个长相俊美的男人站在当中,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林之孝家的走上前来,低声道:“ ** ,夫人吩咐过了,您要是在扬州想多待几天,只管四处逛逛就是。老爷的信我已经带在身上,您要是顺路,或是经过林老爷家时,记得把信交给他。林家和咱们王家有些老交情,林老爷看了信,肯定会关照您的。”
凤姐点了点头:“既然两家是旧识,我这回来了扬州,要是不登门拜访,说不过去。回头叔父知道了,怕是要说我不懂事。”
她本来就打算去林家的。姜夫人既然也这么说了,倒省了她再开口。
王子腾早就有心跟林家拉拉关系,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所以提前交代过林之孝夫妇,让他们找机会提醒凤姐去拜访林如海。这会儿见凤姐主动应下,林之孝家的才算放了心。
她忽然想起什么,冲凤姐使了个眼色。
凤姐心领神会,笑了一声,转头问:“侯爷,扬州到了,您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顾行迟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送客意思,回头一笑:“赶巧了,我跟姑娘同路。”
林之孝家的愣住了。一个跟着姑娘走了一个多月,到了扬州还不肯分开,这要是让人看见,姑娘带着个陌生男子到处走,像什么话?
凤姐眼尾微微一挑,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情,看向他的时候却又透出三分冷淡:“顾侯爷,我本来就是出来游山玩水的,爱待多久都行。您也不赶时间吗?”
顾行迟挑了挑眉:“巧了,我也是闲着没事到处逛。既然如此,不如一块儿走?路上还能互相照应,到时候也能一起回京城。”
凤姐一个字都不信。她盯着他,像是要从他眼神里看出点什么来。
“那顾侯爷也要跟我一起去拜访林大人?”
“有何不可?”
顾行迟语气闲闲的,“我早就听说过林大人的名号,正好借此机会见一见真人。”
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跟着她了。凤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脆说:“那随您吧。”
顾行迟又说:“既然已经离了京城,不如换个称呼。”
凤姐暗暗翻了个白眼:“三公子,咱们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平儿抬头看了一眼天——大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哪儿有半点要黑的意思?
顾行迟嘴角一扬,快步跟了上去。
“这个叫法比之前那个好听多了。”
他笑眯眯地说,“不过咱们也算共过患难的交情了,你老喊我公子,显得太见外。直接叫名字吧。”
“公子说笑了,民女不敢当。”
林之孝家的越看越纳闷,扭头问平儿:“你真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
这人长得英俊,言行举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不开口的时候,浑身散发着一股冷意,让人连正眼都不敢瞧。可一说话,尤其是对着凤姐,就变成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天黑前,林之孝找到了客栈,一行人住了进去。打算等凤姐玩够了,再启程去下一个地方。
凤姐倒也不急着回林家,在这镇上待了大半个月,恨不得把每条街都逛遍。
这镇子挨着码头,热闹得很。书生、老百姓、做买卖的,到处都是。
街上吵吵嚷嚷的,平儿和林之孝家的紧跟在凤姐身边,小心护着。路边摆满了小摊,卖首饰的,卖点心的,应有尽有。
凤姐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拿起一支珠钗端详。
林之孝家的说:“姑娘要是喜欢,咱们去珠宝铺子里挑些好的。”
不光是她,连府上的丫鬟都看不上这种地摊货。
凤姐摆摆手:“不用,我就随便看看。”
话是这么说,还是让平儿掏了银子。
人群里挤来挤去,顾行迟边走边压低声音说:“我不知道王姑娘这趟出来是为了什么。不过既然咱们认识一场,你又帮过我,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肯定尽力,就当还你人情。”
凤姐心里暗暗嘀咕:你利用过我,又搭我王家的船,欠的人情可不止一个。但顾行迟这人不简单,说不定真能用得上。
想到这儿,她说:“公子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姓夏的江湖游医?听说这几年他一直在江南一带给人看病。”
“夏神医?”
顾行迟顿了顿,笑着接话,“这么看来,咱们的缘分还真不浅。”
凤姐一愣,正要问清楚,就听他低声说:“小心。”
话音刚落,一声惨叫响起。
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还敢跑!我花钱把你买回来,就是带去京城卖个好价钱的,你居然敢逃!”
这一嗓子引来了路人的目光,但很快大家就散了,没一个人多管闲事。
这种事她们早就看惯了,买人卖人,再正常不过了。
凤姐顺着动静看过去,只见几个姑娘挤作一团,双手都被绳索捆着。
面前站着个拿鞭子的男人,她们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几个丫头皮肤都嫩得很,那男人其实也舍不得真下手,鞭子抽在地上吓唬人罢了。
姑娘们长相都不差,最打眼的要数缩在最后头那个。一张小脸生得精致,身段纤细柔美,气质弱柳扶风,眉心还长了一粒米粒大小的胭脂痣。
凤姐心里猛地一跳。
这姑娘她上辈子见过好几回,怎么今儿在这儿撞上了?
她没多想,直接开口:“等一下。”
刚想迈步,胳膊被人拽住了。她这才回过神,刚才那拐子追人的时候撞到她,是顾行迟及时扶了一把。
见她盯着自己看,顾行迟赶紧松开手,装作随口一问:“你要嘛?路见不平,想拔刀相助?”
凤姐没否认。
林之孝家的在旁边劝:“姑娘,买丫头这事在京城再正常不过了。各府上的丫鬟,哪个不是从这些人手上买的?您就别管了。”
这道理凤姐当然懂。她也不是观音座下的活菩萨,没那个泛滥的善心,只说:“我就买一个。”
林之孝家的皱起眉头:“是庆儿她们伺候得不好吗?这儿又不是京城,这几个丫头来路不明……”
凤姐打断她:“林大娘,我清楚。不过就是个丫头罢了。”
林之孝家的没辙,只好跟上去。算了,就一个,多双筷子的事。
顾行迟盯着凤姐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
就听见她对那拐子说:“我想带走一个。”
回了客栈,凤姐吩咐平儿给香菱找几身衣裳,好好收拾净了再来见她。
香菱自然是感恩戴德,一个劲儿道谢。
平儿领着香菱下去之后,林之孝家的才问凤姐:“姑娘,您怎么就一眼看中她了?”
凤姐笑了笑:“我看她长得好,放在身边养养眼不行吗?”
这话七分玩笑三分认真,林之孝家的也摸不准她到底怎么想的,又问:“姑娘是打算让她当大丫头,贴身伺候了?”
凤姐点点头:“对。”
林之孝家的也没什么不满意的。横竖她是凤姐身边的管事嬷嬷,凤姐再喜欢谁,也越不过她去。
“不过,这丫头长得也太好看了。”
林之孝家的转念一想,又笑了,“但瞧着倒是个老实的,跟珠儿不是一路人。”
凤姐听出来了,林之孝家的是在提醒她,怕香菱仗着那张脸,以后生出别的心思。
她知道林之孝家的是好心,便说:“有您在一旁替我把着关,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话音刚落,林之孝家的心里头舒坦,脸上堆满笑,说:“姑娘心里明白就行。明儿个就要走了,好多事还没弄利索,我先下去忙活了。”
过了半个时辰,平儿领着香菱过来了。凤姐按例问了问她打哪儿来,香菱啥也答不上来。
看她瘦瘦弱弱、畏畏缩缩的模样,凤姐心里直叹气,好好一个千金 ** ,竟落得这般田地。这样的长相,前世让薛蟠收了房,真是糟蹋了东西,后来还被夏金桂活活死。
好在,这辈子还有机会补救。
凤姐前世虽见过香菱,可实在没啥来往。如今遇上了,她搭把手,也算给自己攒点阴德。
“姑娘想让她在哪儿当差?”
平儿问。
凤姐说:“让她跟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