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俩人正站在湖边,是个偏僻清静到几乎没人经过的地方。四周围全是树,郁郁葱葱的,假山亭子、各色花草,交交错错。春风一刮,树叶子哗啦啦地响,隐隐约约能看见不远处有座小阁楼。
贾琏嘿嘿一笑,一把将珠儿打横抱了起来,脚下还晃了一下才站稳。
珠儿吓得叫了一声:“二爷!”
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待会儿要发生什么。心跳快了几拍,可非但不怕,反倒隐隐盼着。
贾琏低头瞅了她一眼,手指抵在唇边“嘘”
了声,步子一快,带着人往阁楼里钻。
等那两道人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假山后头才慢慢走出两个人来。
平儿攥着帕子,指节都捏白了:“这浪蹄子,我真没想到她还有这心思。姑娘还没过门呢,她就替自己盘算上了。要不是亲眼撞见, ** 我也不相信。”
凤姐脸上没什么波澜:“是啊,要不是亲眼见着,谁能信呢。”
平儿一愣:“姑娘……您不生气?”
凤姐笑了笑:“气啊,哪能不气。可人嘛,总想往高处爬,替自己谋条后路,也不算多大罪过。”
“姑娘?”
平儿更糊涂了。按凤姐的性子,哪能容底下人出这种背主的事儿?
凤姐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气:“要是两个人都没那意思,这事能成得了?”
她说话的样子,活像是在看别人家的笑话,一丝火气都找不着。
平儿迟疑着又问:“姑娘,您就一点也不难过?”
凤姐轻轻笑出声:“难过什么?”
平儿急得跺了跺脚:“您还没过门呢,二爷就出这种事来,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啊?”
凤姐转过身,叹了口气:“傻丫头,今天不过是让咱们撞上了。人家私底下过多少回,咱们哪能件件都知道。”
这种事,她上辈子见得太多了,早就看淡了。估摸着贾琏是山珍海味吃腻了,又想尝尝粗茶淡饭的味儿,不然怎么连府里小厮的老婆都下得去嘴。
平儿瞅着凤姐这些天跟变了个人似的,忍不住追问:“姑娘,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凤姐随手掐碎一朵花瓣,眉梢一挑:“这种好色胚子,不丢出去,还留着过年?”
平儿惊得合不拢嘴:“您要退婚?”
她顿了一下,又说,“这怎么行!您是姑娘家,要是退了婚,以后……”
凤姐把揉碎的花瓣往地上一扔,嗤了一声:“怎么,我就非得嫁他?”
平儿一时接不上话。
论出身论相貌,凤姐不嫁贾琏,确实不缺更好的。至少能挑个比贾琏人品本事强的。可贾王两家的婚事不是儿戏,哪能因为个人喜好就退?
平儿还想再劝,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不大,可在这空荡荡的园子里,听得格外清楚,随风飘过来,像是远在天边又像是贴在耳朵边上。
平儿吓了一跳,慌忙四下张望,目光最后定在一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你……你是谁?”
凤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左边的亭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那人头上戴着玉冠,一身紫衣,袖口镶着金边,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风一吹,衣袍猎猎作响。
他皮肤白得透光,双眉斜飞入鬓角,鼻梁又高又挺,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尾微微翘起,好像带着钩子。大概是周围花太盛的缘故,他眼眶泛着一层淡淡的红,随便一个表情就让人心跳加速。
他嘴角一勾,像是在嘲讽,又像在看戏,最惹眼的是眉心那一点朱砂,原本只是点缀,却让他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妖气。
这时候正好是四月天,花朵开得热闹,花瓣飘得满地都是,景色已经够美了。可这人一露面,所有风光都成了背景,连开得正艳的海棠花都比不上他半分。谁看见了都觉得他是个 ** 倜傥的贵公子。可他那股 ** 劲,跟贾琏完全不一样。同样长得好,他更狂、更冷、更不把人放在眼里。
凤姐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得眼前像罩了一层纱。等那层纱散开,露出的是一张好看得不像话、却冷得像冰的脸。他明明在笑,可那笑容里带着俯视一切的味儿。
凤姐自己也是出了名的 ** ,可看清这人的长相后,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这人不是靖安侯顾行迟吗?
他平时很少在京城露面,多年前见过一次,也就那么一眼。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怎么跑到贾府来了?
平儿傻站在旁边,说话都磕巴了:“姑……姑娘……我是不是眼花了?这人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四周安静得诡异。那人抬手轻轻拂掉肩上的花瓣,还是笑眯眯地看着凤姐。
凤姐脑子里转得飞快:刚才跟平儿说的那番话,这人听去了多少?他来这儿到底想什么?
她摸不准对方的心思,等回过神来,觉得该上前行个礼。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平儿说:“姑娘,是阁楼那边。”
“走,去看看。”
凤姐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亭子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满地落花。
平儿又问:“姑娘,那人怎么没影了?”
凤姐想了想,说:“别人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平儿点点头,压低声音问:“姑娘,是不是那件事被人发现了?”
“你说呢?”
凤姐嘴角带笑,反问了回去。
平儿心里一沉:“您不会真指望靠那件事让贾家退婚吧?”
说到底不过是个丫头,对大家族来说压不算个事。想靠跟丫头搞在一起就退婚,简直是白做梦。
凤姐慢悠悠地往前走:“我本来也没指望光靠这件事就能跟贾琏退婚。”
平儿更糊涂了。
凤姐步子不紧不慢,淡淡地说:“好戏还在后头呢,等着看吧。”
贾琏早就等不及了,到了阁楼就把珠儿往小榻上一推,开始解衣服。
屋里那档子事本该是美事一桩,两人正荒唐得没了边,谁也没料到门突然被人撞开,抓了个正着。
两个人当场僵住,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早就吓白了,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等瞧见门口乌压压站了一圈人,贾琏的酒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
这事情明摆着捂不住了,没过多久,贾母就派了人过来,把他们俩拎到了跟前。
贾琏跪在老太太面前,脑子里嗡嗡作响,周围人七嘴八舌地指点着,他后背的冷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他连头都不敢抬,也知道贾母这会儿得气成什么样。
珠儿脸上全是泪水,两只手死死攥着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裳,早就吓得丢了魂。尤其当她的目光扫到贾母身边的凤姐时,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琏二,瞧瞧你的好事!”
贾母拿拐杖狠狠敲了两下地。
哪怕老太太心里想护着他,可这么多眼睛盯着,场面上的戏总要做足。
贾琏把头磕得砰砰响:“,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喝多了,一时……一时……”
他一时没把住自己。猛地转过头,指着珠儿骂道,“,我当时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偏偏撞上她,肯定是这 ** 趁我醉了故意 ** 我,一定是她存心的!”
珠儿吓得瞪大眼睛,连声喊冤,死咬着说是贾琏强了她。
贾琏冷冷哼了一声:“我再糊涂,也不至于大白天这种烂事,更别说碰凤丫头的丫鬟。府里这么多丫头,我偏挑你下手?这不是打王家的脸吗?分明是你想攀高枝,故意往我身上贴!”
他往前跪爬了两步,冲着贾母喊,“,您可得信我啊。”
这番话虽然是强词夺理,倒也听着有那么几分歪理。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没急着开口。她当然气贾琏不争气,可要是不把屎盆子扣到珠儿头上,岂不是满府上下都知道贾琏好色没边?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为了保住贾府的面子,只能拿珠儿来顶缸了。
心里盘算定了,她开口道:“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可你要不是贪那几杯酒,怎么能让人钻了空子?你自己也得好好反省。”
贾琏长出一口气,赶紧应了声“是”
,心里头偷着乐,老太太到底还是偏着他的。
“只是——”
贾母话锋一转,“这丫头虽说犯了错,到底是凤哥儿的人,怎么处置,得听听她的意思。”
话说完,一双精明的眼睛带着暗示,朝凤姐那边扫了过去。
这是要让凤姐来收拾珠儿了。看来贾母打定了主意,凤姐肯定会卖她这个面子。那道目光里头没有商量,没有请求,只有明晃晃的命令。
凤姐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贾琏今天动了珠儿,反过来还理直气壮咬人一口。表面上收拾的是个背主奴才,实际上刀刀都往王家的脸面上招呼。
王家的人心里憋着火,可也不能为了个丫鬟撕破两家体面,只能硬吞下这口气。等风头过了,贾家再送点厚礼过来,哄一哄王家人,两家关系照样和和美美,该联手还联手。
这账算得真叫一个精明,凤姐心里门儿清,贾家打得一手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