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夫人把鲍太医的话转告给王子腾。王子腾一开始还在犹豫,姜夫人劝他说,凤姐最多离开京城半年,很快就回来,到时候什么事都不晚。再说,他们好多年没回过金陵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凤姐回去看看。
王子腾想到金陵那边来的信,最后还是点了头:“行,就让凤丫头跟着她们一起进京吧。”
姜夫人叮嘱凤姐不用急着回来,好好玩一玩,散散心。又跟她商量了路上的行程和要带的人,马上让人收拾东西,过几天就出发。
凤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姜夫人虽然不是她的亲娘,但从小把她养在身边,是真心疼她。可她却为了自己的打算,利用了这份情。
出发前一天,凤姐提出要去荣国府跟黛玉辞行。这回姜夫人没拦着,只让她早点回来。
荣国府里。
贾母一脸不敢相信:“都过去好几天了,王家还是不肯帮忙?”
被自己亲哥拒绝,王夫人脸色不太好看,擦了擦眼泪,顿了顿说:“想必二哥也有难处吧。”
贾母坐在榻上,身子微胖,看着格外老态。她满头白发盘在脑后,一古朴的银钗轻轻晃动,眼睛却亮得很。她抬了抬眼皮:“就算这样,宝玉也是他的亲外甥。他忍心看着宝玉吃苦?就算不看宝玉的面子,也该想想两家的交情。”
不知想到什么,她笑了一声:“谁都知道咱两家关系不一般,他想撇清,哪有那么容易?”
罗御史那脾气又臭又硬,油盐不进,二哥躲着他走也正常。王夫人在贾府能压过大房一头,全靠她那个有本事的兄长。要是王子腾不肯出头,她和两个孩子往后的子可就难了。在老太太眼里,她也就没了分量。
贾母冷冷哼了一声:“王家不伸手,那就另想办法。”
王夫人咬了咬牙:“您说的是林姑爷?”
“他跟罗御史是老交情了,如今能劝得动罗御史的,也就只有他。”
王夫人打心眼里厌恶黛玉,可眼下却得求到人家爹头上。这滋味儿,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 辣的疼。
但她又没法拦着,只能硬挤出笑来:“林姑娘也有些子没给林姑爷写信了,正好让人捎一封过去。”
当然,这封信她肯定得仔细过目。万一林黛玉在信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可就麻烦了。
两人又没滋没味地扯了几句闲话,王夫人心里憋得慌,正想走人。没一会儿,周瑞家的来传话,说凤姐过府来跟大家告别。
贾母和王夫人心里再埋怨王子腾不帮忙,这时候也不敢给凤姐脸色看。只能把人叫进来,问了问离京的原因,敷衍着关心了几句,就让她去见黛玉了。
前阵子黛玉就从碧纱橱搬了出来,如今一个人住个小院子。瞧见凤姐进门,脸上全是高兴的神色。
黛玉请凤姐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史湘云就先嚷嚷上了:“宝二哥被打得那么惨,都躺了好几天了,凤姐姐怎么现在才来?以前你跟宝二哥最亲,现在倒让别人抢了风头。”
她嘴里这个“别人”
,说的就是傅秋芳。
黛玉心里明白,凤姐退了婚,如今不爱往荣国府跑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她说话刻意避开了贾琏和傅秋芳的事,可到底还是低估了史湘云那张没遮没拦的嘴。
她看向凤姐,眼里全是心疼。凤姐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最近身子不大舒服,一直没能上门。要不是今儿个来辞行,婶娘本不肯放我出门。”
史湘云盯着凤姐看了半天,突然噗嗤笑出声:“我也听说了,凤姐姐这次病了快一个月。以前你没没夜地帮姜夫人持家务,身子骨好得很,怎么这回病了这么久还没好利索?你可得好生养着,别太劳心费神,要不然跟林姐姐似的,那可就亏大了。”
凤姐:“……”
黛玉脸色微微一僵,扫了她一眼,没接话。
见两个人都闷着不出声,史湘云左看看右看看:“凤姐姐,林姐姐,你们生气了?”
她那表情无辜得很,好像压儿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这时候黛玉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勾:“我怎么敢生你的气呢?不然又该有人说我小肚鸡肠了。”
“你——”
史湘云脸上闪过一丝恼意,“你对我不痛快就直说,拐弯抹角地挑刺算什么本事!”
黛玉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接话。
“我什么时候说你错了?你犯得着说这种话?”
史湘云冷笑一声,语气更冲:“别人不过提了两句,你就甩脸子,这不是小心眼是什么?你可是大户人家的 ** ,我哪敢高攀。”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行,我这就去跟老太太说一声,收拾东西回我自个儿家去,省得在这儿碍你的眼!”
说完,扭头就往外冲。
凤姐在旁边劝道:“她那性子你又不清楚?跟她较真做什么,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黛玉淡淡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她这样又不是头一回,我总不能 ** 都忍着吧。”
她轻轻哼了一声,“我又不欠她的。”
凤姐心里门儿清,这俩人闹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哪回不是黛玉先低头去搭理湘云?说到底,黛玉肚量不算小。
她也没再劝,说到底她也不太待见史湘云那脾气。她只跟黛玉说了句,明天就得动身了。
黛玉心里有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递给凤姐。
“麻烦姐姐帮我带去,看看我爹的病况。”
凤姐一口应下,又跟她聊了几句,这才回了自己屋里。
她这次出京,明面上是养病,暗地里却是为了寻一个传说中的江湖游医。听说那神医医术了得,正好人在江南一带活动。她盘算着,只要找到这人,给林如海把病治好,贾家那边想靠林家捞钱的路子就得断,黛玉的命数也能跟着翻盘。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趟竟然会碰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贾母和贾政、王夫人合计了一番,赶紧写了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扬州,想让林如海出面帮忙说情,好跟罗御史把梁子解开。
他们不知道的是,几天前林如海就已经收到了罗御史的信。信里罗御史把跟荣国府的过节说得清清楚楚,还让林如海别多想。意思很明白,他就是想让贾家提心吊胆几天,不会真把贾家怎么着,让林如海照常回信就行。
林如海看明白了,就给荣国府回了封信,说他已经去信劝过罗御史了,估摸着罗御史不会再咬着贾家不放。
果不其然,天顺帝那边也就是训了贾政几句,罗御史也没再揪着不放。再加上宝玉挨了顿打,这事就算翻篇了。
事情了结后,贾母对林如海又多了几分看重,连带着对黛玉也更上心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第二天一早,姜夫人亲自把凤姐送到大门口,拉着她叮嘱了好一会儿。王熙和站在旁边,一脸不舍,要不是姜夫人拦着,她也想跟着去江南。
这趟去江南路远,姜夫人特意让林之孝一家跟着。林之孝两口子办事稳妥,又是姜夫人早早就给凤姐挑好的陪房,姜夫人对他们也挺放心。
巳时刚过,一行人总算到了渡口。这时候头已经毒辣起来,刚从马车里探出头,热浪就扑面而来。远处水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岸边挤满了人,搬运工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林之孝家的从后头那辆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凤姐跟前,替她打起帘子:“姑娘,咱家的船早就候着了,这会儿就能上去。”
凤姐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河面,点了下头:“走吧。”
这一趟出门没带多少东西。除了几身换洗衣裳,就是些值钱的首饰银子,没费什么功夫就上了船,很快便离了岸。
船行了不知多久,等到码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凤姐才伸手掀开帘子,往外探了探头。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把暑气冲淡了不少。入眼是天连水、水连天,开阔得看不到边。两岸是青山绿树,头顶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看着这片景色,口那股闷气好像也散了些。
凤姐平里难得出一趟远门,见到这样的景致,倒也觉着新鲜。她一手托着下巴,懒懒地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的山水,心情难得松快了几分。
平儿也从旁边凑过来,趴在窗沿上往外看。忽然她眼睛一亮,扯了扯凤姐的袖子:“姑娘,您瞧对面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凤姐皱了皱眉,还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这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对面的船舱里,一个男人临窗坐着,手里端着酒杯,姿态闲散得很。那双桃花眼正漫不经心地扫着四周,河风吹进来,灌满了他的衣袖。
凤姐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自在,正要放下帘子,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脸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撞个正着,那人冲她举了举杯,嘴角一挑,笑得意味深长。
凤姐怔了怔,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随手扯过帘子,把外面挡了个严实。
平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姑娘,您怎么了?”
凤姐随手拿起一本书,语气淡淡的:“没事。”
平儿心里明白,八成是跟对面那人有关系,也不敢再多嘴,缩着脖子退到一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