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明明是他们的错,到头来反倒怪到别人头上了。
凤姐跟着姜夫人给贾母行了礼。贾母眼圈发红,拉着凤姐的手说:“难为凤丫头还肯来看这个混账东西。”
她指了指床上的贾琏,“我们已经教训过他了,你就原谅他吧。”
姜夫人走到床边看了看贾琏,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老太太这话说得见外了。本来就是小事一桩,是大老爷太较真了。咱们两家是姻亲,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都怪我们,要是早点来跟大老爷说清楚,他也不会把琏儿打成这样……”
姜夫人接着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顾着琏儿的伤。”
贾母拿手帕按了按眼角,看着姜夫人说:“亲家太太说得对。可从昨天到现在,琏儿一直没醒过。大夫太医都请遍了,就是昏迷不醒,药灌不进去,米粒也咽不下。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贾母的伤心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可凤姐心里一点都不同情。贾家坏事得太多了,也该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姜夫人在心里嘀咕:贾琏伤成这样又不是我们打的,我们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想赖到我们头上?
姜老太太原以为姜夫人会露出点愧色,可对方只慢悠悠说了句场面话:“老祖宗别急,琏哥儿福大命大,明儿个准能醒过来。”
这话谁听不出来是敷衍?老太太心里堵得慌,可眼下也拿王家没办法。贾家跟王家的利益绑得太死,她再不满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姜夫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被人送了出去。
本以为贾琏能慢慢好转,谁知姜夫人和王熙凤前脚刚走,这家伙后脚就急转直下。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人昏迷着,嘴里含含糊糊不停喊叫,把阖府上下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去请太医,几个人硬掰开他的嘴灌药,可守了一宿,半点起色都没有。
昏迷中的贾琏一会儿嚷着头要炸了,一会儿又喊心口疼,声音惨得吓人。整座府里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
这种症状整整折腾了两天,不管请什么大夫、灌什么药,全没用。没辙了,只好去请道士来瞧瞧——说不准是中邪了呢。
请来的道士叫玄一,在京城名气不小,好多大户人家做法都找他。这位玄一道长身形又高又瘦,头发全白了,胡须又浓又长,手里掐着把拂尘,穿着一件宽大道袍,看着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半眯着眼,嘴里嘟嘟囔囔念叨了一阵咒语,忽然睁眼问:“近来可有年轻女子来过府上?”
王夫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黛玉和三春:“咱们自家的姑娘自然在,难不成琏儿这病跟她们有关?”
玄一摆摆手:“非也,非也。”
贾母急了:“那还能是谁?”
玄一目光扫了一圈,缓缓开口:“那女子自幼父母双亡,命中带煞,偏巧与公子八字相冲。平公子身子硬朗,看不出什么。如今公子体虚,煞气趁虚而入,自然久病难愈。你们想想,是不是她走了之后,公子的病才突然恶化的?”
迎春胆子小,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好像……凤姐姐走了之后,二哥确实一下子严重了……”
玄一频频点头:“正是这个理。若是公子再不断了这门亲,怕是不出十天,性命难保。”
这不就是在着让凤姐跟贾琏退婚?可贾王两家联姻牵扯的利益太大,怎么可能说退就退?
“绝不可能!”
贾母情绪激动,“他俩订亲之前,明明是合过八字的,天作之合,哪来的相克之说!”
王夫人心里跟贾母想的一模一样。她觉得凤姐跟自己关系近,要真嫁过来,肯定好拿捏。更重要的是,她管了这些年荣国府的家,府里早就不像表面那么风光了,看着热热闹闹,其实就是个空壳子。凤姐要是进了门,一来能亲上加亲,靠着王家更牢靠。二来凤姐嫁妆多,性子又强,到时候她把管家的事丢给凤姐,凤姐准得接下,正好拿自己的私房钱填荣国府的窟窿。三嘛——要是那道士说的不假,贾琏真死了更好,大房没了嫡子,爵位自然就落到二房手里了。
王夫人越想越觉得这买卖稳赚不赔,所以也跟着贾母一块儿怼玄一,说他故意吓唬人、坏人家姻缘,八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玄一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玄一一走,贾琏的惨叫声更响了。贾母气得脸都变了色,“一个个没用的东西,还杵在这儿嘛?赶紧再去请大夫!”
贾赦这会儿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看着自己老娘,哆哆嗦嗦地说:“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大夫和宫里的太医都来看过了,都说没招,上哪儿去找更好的大夫啊?”
贾母冷哼一声,“我不管你怎么办,这事虽然是王家惹出来的,可人是被你打成这样的。怎么救琏儿,你自己看着办。”
贾母这话说得真够虚伪的。明知道再请别的大夫也比不上太医的本事,却还是不肯撒手。可见贾琏虽然是她心疼的孙子,到底比不上整个荣国府的利益。要是躺床上的是贾宝玉,她还能说出这种话吗?怕早就跟王家退婚了。
一晃三天过去了,贾琏的病一点没见好。虽然不再又喊又叫,可整个人蔫得不行,水米不进,人很快就瘦脱了相。眼圈发黑,脸色蜡黄,眼看就要不行了。
后来邢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劝贾赦去求贾母,说现在这情况,只能试试退婚这条路。
邢夫人跟贾琏感情其实不深,她是怕自己的利益受牵连。她虽然是后妈,可名义上还是贾琏的母亲。她自己没儿子,要是贾琏死了,爵位落到二房手里,她还怎么过子?王夫人岂不是更要得意?
贾赦眼神复杂地看了邢夫人一眼。
邢夫人叹了口气,“老爷嘛这么看我?我虽然不是琏儿的亲娘,可这些年也有感情。当娘的,孩子的命比啥都重要。要是琏儿没了,大房可就什么都没了。”
大房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贾赦心里。他在椅子上愣了半天,突然猛地站起来,脚下生风地冲了出去。
贾赦在贾母门外磨了大半天,老太太才松口说再请玄一过来瞧瞧,问问有没有别的法子。
玄一来了还是那套话——非得跟王家那边把亲事退了不可。他捻着胡子说:“这只能让少爷醒过来,要想身体彻底好利索,还得再办一桩婚事。”
贾赦赶紧追问怎么回事。
玄一解释道:“王家那姑娘命里带的东西不好,八字跟少爷相冲。就算退了亲,少爷这身子骨也养不回来,往后只能瘫在床上。眼下就剩一个办法——以毒攻毒。”
邢夫人皱起眉头:“什么叫以毒攻毒?”
玄一神情倒是轻松:“简单。找个爹妈都没了的姑娘,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八字重,家世穷,跟少爷的八字合得上。把她娶进门,就能压住少爷身上的煞气,保管。”
贾母脸色不太好看:“我们贾府长房嫡子,怎么能娶个穷家小户的?”
玄一脸色一正:“话我已经说清楚了。老太太要是不信,我也没法子。”
说完就要走。
贾赦赶紧拦住他,转头冲贾母喊了声:“母亲。”
贾母叹了口气:“算了,就按道长说的办吧。”
贾赦心里对这个未来儿媳妇的家世还是不太痛快,可总比大房丢了爵位强。他问玄一:“这样的姑娘上哪儿找去?”
玄一说:“自然不容易。”
贾赦正要再问,玄一忽然笑了:“不过少爷命大,这姑娘就在跟前。”
“什么?”
贾赦把屋里扫了一圈,“难不成……是个丫鬟?”
屋里人互相看了看,几个丫鬟都低了头。
鸳鸯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可玄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是丫鬟。有个常来府上走动的人,他妹妹正好全符合。您应该也认识。”
……
贾家跟王家退了亲,转头给贾琏定了个寒门出身的姑娘。那姑娘家世虽不怎么样,命格却比凤姐贵重得多。
这事在京城传开了,凤姐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凤姐这会儿正坐在书案前翻账本。
** ,春天才过,热气就上来了。太阳挂在高处,烤得京城每一块地都发烫。阳光打在人身上,谁都不想在外面待着。窗外那只八哥也没什么精神,只有有人进来才懒懒地叫两声。
听见珠帘响,凤姐抬眼瞟了一下,又低头看账本:“你这丫头越来越懒了,跟那只八哥一样,嫌热?没看见花都蔫了,也不知道换几枝新的。”
平儿急得直跺脚:“姑娘,你怎么还能这么稳得住?外头那些话传得可难听了。”
凤姐翻着账本,头也没抬:“哦?都说什么了?”
平儿揪着花瓶里蔫了的花瓣,咬着牙说:“他们说您命硬,克了琏二爷,是个扫把星。还有人讲您白瞎了那么高的出身,连个穷门小户的女人都不如。更可恨的是……他们讲您被贾家退婚,这辈子都没人要了!”
凤姐合上账本,嘴角微微一勾:“就这些?”
“这还不够恶心人?”
平儿眼睛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