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睁眼的时候,窗外天还黑着。
她盯着帐顶看了半晌,冷不丁笑了一声。那笑声巴巴的,像砂纸刮过喉咙。
上一世她死得有多惨,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破席子一卷,往乱葬岗一扔,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她王熙凤,风光了大半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连个囫囵尸首都落不下。
她撑起身子坐在床沿,手指攥紧了被面。指甲陷进去,疼得真真切切。
不是梦就好。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她就得从头算算这笔账。
头一件,王家不能倒。上辈子她傻乎乎地把王家当靠山,结果王家人拿她当枪使,她死了也没见谁掉半滴泪。
第二件,贾琏那个废物点心,有多远滚多远。王夫人那个佛口蛇心的,更别想再碰她一手指头。
第三件,名声不能烂。上辈子人人说她毒,说她是母夜叉、妒妇,说她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这辈子她偏要做个贤惠人,给男人纳妾,替夫家开枝散叶,看谁还能挑出她的错来。
她正盘算得入神,外头传来脚步声。
“醒了?”
平儿端着水盆进来,见自家主子坐在床沿发呆,不由多看了两眼。
王熙凤抬头看她,目光和平儿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平儿,过来。”
平儿依言走过去,还没站稳,就被王熙凤拉住了手。
“?”
平儿有些慌。
王熙凤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让平儿心头一跳。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平儿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家主子为什么突然说这话,可那语气里的真心实意,她听得出来。
王熙凤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铜镜前坐下。
镜子里那张脸还年轻,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却也不失明艳。
上辈子她仗着这张脸,仗着这份聪明,把自己作死了。
这辈子,她要把聪明用到正道上。
平儿拿梳子给她梳头,轻声问:“今儿个有什么安排?”
“安排?”
王熙凤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先把账本给我搬来,我得好好看看,咱们贾府这个家,到底烂了多少窟窿。”
她倒要看看,那些想把她当刀使的人,这回还能不能如意。
平儿掀了帘子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压低声音说:“姑娘,荣国府那边传话过来,老太太身子不大好,您要不要去探望?”
按规矩,凤姐跟贾琏已经有婚约在身,史老太君又一向疼她,去看看倒也没什么不妥。
只是这些天天气忽冷忽热,凤姐正帮王子腾夫人姜氏料理家务,累得染了风寒,吃了几天药还在歇着。
搁从前,以她好强爱出风头的性子,早就备好礼物急着往荣国府跑了。可今天她却一声不吭。
平儿觉得奇怪,小声问:“姑娘?”
凤姐手里的笔一顿:“怎么突然就病了?前两天我还听人说老太太去东府那边吃酒席。”
平儿一愣:“姑娘病糊涂了吧?昨儿您不是就知道荣国府那位姑太太病重的事?听说撑不了几天了,老太太八成是急的。”
凤姐猛地把平儿袖子一拉:“你说什么?贾敏病重?”
平儿低头看她攥紧的手指,皱了皱眉:“姑娘这是怎么了,这事还能有假?”
凤姐眉头拧成一团,越想越不对劲。
她是今早才醒过来的,脑袋里装着前世的记忆。她记得清清楚楚,史老太君两天前确实去过宁国府吃席,可贾敏不该是这个时候病重才对。
难道因为她重活一回,别人的人生也跟着变了?
要是贾敏真救不回来,那林黛玉怕不是要提前进京了。
平儿端着茶走进来时,看见自家姑娘正望着窗外出神。
“姑娘?”
平儿轻声唤道,“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凤姐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平儿放下茶盏,试探着问:“那荣国府那边……”
“这事得先问问婶子。”
凤姐端起茶杯,语气淡淡的,“我虽说帮着婶子管事,可也不能越俎代庖。婶子性子好,我却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平儿愣住了。
这话从自家姑娘嘴里说出来,着实稀奇。往常遇上这种事,姑娘早就抢在前头表现去了。
她打量着凤姐,总觉得今的姑娘跟往大不相同。整个人安静了许多,也沉稳了不少。不过平儿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件好事。
“要是婶子问起我的意思,”
凤姐抿了口茶,“就说我身子还没养好,不便去见老太君,免得过了病气给她老人家。”
平儿还没回过神:“姑娘不去了?”
凤姐嘴角微微一翘。她本就生得好看,这一笑更添了几分风情:“我跟荣国府长房二公子虽说定了亲,可到底还没过门。这么上赶着跑过去,成什么样子?”
只会让人觉得自己轻贱。
想起从前处处争强好胜的自己,凤姐只想笑。王家跟贾家门第相当,虽说贾家有爵位,可王子腾如今正得圣上重用,手里握着实权,前程一片大好。王家蒸蒸上,贾家反倒没什么能人在朝中撑场面。
她王熙凤是王家的嫡长女,犯得着这么巴结贾家?反倒让人笑话没教养。
平儿听完,眼眶有些发热。姑娘总算是想明白了。
“奴婢这就去太太那边回话。”
平儿笑着退了出去。
姜夫人听了平儿的话,果然没说什么,只让人回话:派个妥当人送些礼品过去问候一声就成,让凤姐安心养病。
珠儿、庆儿、香儿几个大丫鬟倒是劝过好几回,都说姑娘该去荣国府露个面。凤姐直接打断了她们的话。
这几个丫鬟平里就怕凤姐,见她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嘴。只是心里犯嘀咕,姑娘怎么突然转了性。
凤姐把她们的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只是现在不打算点破罢了。
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半个月。
凤姐已经彻底认了重活一回的事实。这天她正陪着姜夫人说话,姜夫人的陪房孙妈妈急匆匆走了进来,附在姜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姜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荣国府扬州那边,姑太太没了。”
她看着凤姐说道。
凤姐一早就听说贾敏病重的消息,心里倒也没多意外,只是盘算着林黛玉进京的事情。
她心里放不下黛玉,可这毕竟是贾家的家务事,她不好多嘴,只能看着动静。
这时候,姜夫人叹了口气,说:“真是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走了。我虽然没见过她,但听说贾敏就留下一个女儿,怪可怜的孩子……”
话还没说完,她就瞧见凤姐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忍不住问道:“你这丫头,发什么呆呢?”
凤姐低着头,盯着茶碗上的花纹发呆,听见这话才抬起头笑了笑:“我在想,贾夫人是荣国府出来的嫡女,从小宠到大,嫁的也是书香门第的少爷,命算好的了。要是没什么变故,一辈子应该稳稳当当过富贵子。谁知道天不遂人愿,说走就走了。说起来,人这一辈子,福祸真难说,那些富贵哪能真的一辈子守着?谁也不知道明天什么样子。”
就像她上一世,哪里想得到自己会落到那种地步?
可现在既然重活一回,她说什么也要把这辈子的路走顺了。
姜夫人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感慨?”
这话可不像凤姐平时那副争强好胜的性子。
凤姐笑嘻嘻地说:“就是听书的说了一段,觉得有几分道理,就记下了。”
姜夫人以为她只是小孩心性,也没多想。又说道:“你和贾琏的婚事早就定了的,你现在也不小了,荣国府那边的意思,是想赶紧把子定下来。咱们家和贾府是世交,你和贾琏也算从小认识,两人性子合得来,嫁过去肯定能和和美美。”
这话不是要跟她商量,不过是通知一声罢了。估计早就和荣国府那边商量好了婚期,就等着子一到,把她送过去。
再说了,他们都觉得凤姐和贾琏彼此喜欢,两家联姻也算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两边都欢喜。
可凤姐活过一回,早就没了年轻时候对贾琏的那份好感,自然不愿意再嫁过去。最关键的是,她不想再和贾家沾上任何关系,不然只会把前世的老路再走一遍。
可要是想退婚,王子腾那边肯定第一个不。
她虽然在王家受重视,说到底也不过是两家结亲用的棋子,她愿不愿意,本比不上王家的利益。要想退婚,就得另想办法。
想到这里,她装作害羞的样子说:“一切都听婶子安排。”
……
凤姐猜得没错,贾敏一走,贾母很快就往扬州送了信,让黛玉进京。没过多久,黛玉就到了荣国府。又过了几天,凤姐也去荣国府看黛玉。
这时节正好是春天,风景正美。阳光暖洋洋的,天空蓝得透亮,花香气扑鼻,绿色柳条轻轻飘着。
暖风吹过来,花香味儿和树叶的清香混在一起,扑进鼻子里,挺好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