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老远,还能听见那边的喧闹笑声。黛玉嘴角扯出个苦味儿,“还说啥好不好的,凑合过呗。我一个没的浮萍,除了认命还能咋?”
风吹过来,黛玉的身影瘦得让人心疼。
凤姐眉心一拧,“这话从哪儿说起?谁给你气受了?”
黛玉摇摇头,“也不算啥委屈,反正我是借住人家屋檐下,哪轮得到我自己做主?”
凤姐瞥了眼雪雁,“你说说看。”
估摸是黛玉觉着凤姐信不过紫鹃,但凡跟她单独说话,总找借口把紫鹃支开。其实凤姐不是不信紫鹃——人家上辈子就一直守着黛玉不离不弃。可紫鹃到底是贾府的人,巴不得撮合林妹妹跟宝玉,所以动不动就给那浑小子说好话。
雪雁早就憋不住了,张口就倒豆子:“明面上倒没给啥委屈,毕竟人家好吃好喝供着。可……可宝二爷三天两头来烦我们姑娘,明明知道姑娘烦他那套对女孩子动手动脚的毛病,他就是不肯罢休,还老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再搭上史大姑娘时不时拿话酸我们姑娘,姑娘一翻脸,下人就说她小心眼。合着就许别人欺负人,不许我姑娘生气?他们是欺负我姑娘没基!
姑娘忍了很久,才跟老太太提了想搬出碧纱橱。男女七岁不同席,这规矩在这样的大宅门还用人教?再说,当初是老太君亲自派人接姑娘过来的,难不成连个院子都没安排?说好了暂住,结果住了这么久,老太君老是找借口拖着。这不是存心怠慢是啥?”
雪雁是个急脾气,心里有啥就直接往外甩。
“早晓得姑娘要受这份窝囊气,当初还不如不来。”
“雪雁!”
黛玉轻喝了一声。
雪雁撇撇嘴,“凤姑娘,我句句都是实话。我们姑娘就是怕人说她麻烦多事,啥都憋在心里不说。”
凤姐心疼得不行,“傻妹子,你咋这么想?贾府里没一个贴心的,可你总该跟我说一声啊?你就一个人闷着受委屈?”
“我这……”
黛玉眼睛里滚着水光。
凤姐替她抹了抹泪,“别再说‘寄人篱下’这仨字了,你不是。”
黛玉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淡得像清晨的薄雾,一晃就没了。
“凤姐姐,这事谁心里没数呢?”
她声音软软的,却字字清晰,“我爹送我过来,说到底是托付。林家那边没人了,荣国府自然是最稳妥的去处。大伙都看得明白——我这是寄人篱下,早就不是什么林家 ** 了。人家眼里,我往后只能靠府上过子,谁还能真心敬着我?”
凤姐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愣是没接上话。
是啊,这么通透的人,能不知道吗?不过是一直没点破罢了。
过了片刻,凤姐才试探着问:“林大人的身子……府里几位主子都清楚了吧?”
黛玉轻轻点头:“父亲也是怕自己撑不住,照顾不了我,才坚持要送我来的。”
凤姐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林家几代都是列侯出身,清贵得很。林大人又是探花,皇上跟前得脸的人,往后前程还长着呢。妹妹放心,老天爷会林大人的,身子一定能好起来。你来了才几个月,说不定林大人这会儿已经好利索了。要是妹妹得空,写封信到扬州问问,不是更好?”
这话说到了黛玉心坎上。可她在京城,除了贾家这一门亲戚,再没别的人可托付。平里出府都难,信怎么送出去?再说,她但凡有点动静,荣国府那边怕是立马就知道了。
凤姐看出她犯愁,笑了:“妹妹别愁,过阵子我可能要下江南,正好路过扬州。你若信得过我,我替你捎信。”
那眼神诚恳得很。
黛玉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点了头:“好。”
她没多问凤姐为什么说要去江南。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到时候,怕是不光带信那么简单。
凤姐又补了句:“其实你要想一起去,也不是不行,就怕老太太舍不得放人。”
黛玉脸上的愁容淡了,笑得轻轻松松:“我才来几个月就要回去,确实不合适。只盼凤姐姐一路顺遂,我能安安稳稳在府上待着就知足了。”
凤姐说:“老太太那么疼你,你要是硬要搬出碧纱橱,她应该也能点头。”
听到“疼爱”
两个字,黛玉脸上浮出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刚进府那天,老太太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她那时真信那是真心。可这几个月的子过下来,她慢慢看清楚了——那疼爱里头,到底掺了别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
黛玉压低了声音,“可我之前提过两次,每次宝二爷一听就闹。老太君心疼他,只好先搁着。这事我也不好再张扬,只能把嘴闭紧了。”
凤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妹妹说得在理,对姑娘家来说,名声比什么都金贵。宝玉从小被老太太宠着惯着,想要什么就得什么,还望妹妹多担待些。”
打从林黛玉进府那天起,老太太就把她和宝玉安排在一处住,摆明了是要撮合他俩。府里上下都认定,老太太这是给宝玉定了黛玉。黛玉模样好、才情高,宝玉也确实最喜欢她。老太太挑来选去,从史家的湘云到其他姑娘,最后挑了黛玉配给她的宝贝孙子。
可这真是为黛玉好吗?
黛玉并不是老太太心里唯一的人选,往后宝钗来了,还有更好的选择。但老太太偏要先定下黛玉,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以后就是宝玉的人。可万一将来宝玉娶不成她,黛玉该何去何从?还怎么在贾府待下去?
老太太给黛玉的疼爱里,掺杂的东西太多了。急着把她接来,又让她跟宝玉处感情,怕不就是冲着林家那笔财产来的。
凤姐垂下眼:“也许,有个人能帮你。”
凤姐送走黛玉,就被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叫了过去。
她太了解这个嘴上念佛、心里 ** 的姑妈了。果然跟猜想的一样,王夫人先是假惺惺地劝她别多想,让她体谅贾府退婚的苦衷,却一个字不提贾家在外面怎么泼她脏水的事。
王夫人拉着凤姐的手,一脸心疼:“可怜的孩子,你跟琏儿多般配的一对,怎么就……唉,真是可惜了……”
可惜了。傅秋芳哪像凤姐这么好拿捏,她嫁给贾琏,肯定跟大房一条心。
凤姐低着头不说话。王夫人以为她在伤心。
王夫人嘴角翘了翘:“反正我不待见那个女人,论出身论品貌没一样比得上你,你跟琏儿才是最配的。谁知道便宜了她。老太太和大太太再满意你又有什么用,如今傅秋芳占了你的位子,她们也只能瞪眼。你别怪她们。”
这是在挑火,让她嫉妒傅秋芳,恨上傅秋芳。
凤姐说:“既然玄一道长说了是我跟琏二爷八字不合才克了他,那就是我俩没那个缘分。哪来的‘占了位子’的说法?要说起来,傅姑娘还是救了琏二爷的人呢。我知道姑妈是心疼我,才说这些话安慰我,可有些话还是少讲为妙。”
凤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万一被有心人听去,惹大太太不高兴就不好了。”
王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自以为了解凤姐,怎么凤姐的反应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硬挤出笑容:“是姑妈想得不周到。只是看你俩从小一起长大,原以为能成一对,结果却成这样。姑妈是真替你可惜。你放心,我会帮你留意的,一定给你找门好亲事。”
王熙凤心里头明镜似的,这步棋她还不想丢。这位姑妈,到底还是想把凤姐儿的婚事攥在自己手里,好给自己捞点好处。
凤姐脸上堆着笑,轻声应道:“姑妈费心了,婶子那边也是这么提点的。”
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嘴角扯出个笑来:“哎哟,瞧我这记性,怎么忘了还有嫂子在呢。是我太心,急糊涂了。”
凤姐话锋一转,挑起个话头:“姑妈,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按理说这是府里的事,轮不到我多嘴……”
王夫人一抬手,拦住了她:“有话直说。”
“是关于林妹妹的事。”
一听这话,王夫人脸上的笑立马收了,眉头拧成一团:“你一提她我就想起来了。你最近跟她走得太近了吧?一个来这儿借住的丫头片子,有什么值得你上心的?你可别忘了,宝钗跟你才是真亲戚。”
凤姐心里火气直往上冒,面上却压得稳稳的:“姑妈这话可不对。林大人还好端端的呢,林妹妹不过是来家里住一阵子,怎么就成了孤女了?”
王夫人嘴角一撇,满是不屑:“林如海要是真没事,能舍得把闺女扔这儿?怕是不久于人世了。等他一倒,林黛玉还算什么官家 ** ?要不是她还有点用处……”
话说到一半,王夫人收住了,“反正,这种没没底的丫头,不值得你费心,也不配进咱们贾家的门。”
“可我听说,老太太是打算把林妹妹许给宝玉的,疼她疼得紧,连府上三个 ** 都比不上呢。”
凤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