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接过信,凤姐笑着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她冲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立刻掏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林之孝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推辞了好几下,这才敢收下,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子,嘴里不停说着“谢谢姑娘”
。
凤姐被他这模样逗笑了,“行了,别谢了,先回去吧。”
林之孝刚转身,凤姐又喊住他,“等一下。”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凤姐沉吟片刻,问道:“你是不是有个闺女叫红玉?”
林之孝一愣,“是……小的女儿是叫红玉,姑娘怎么知道她?”
凤姐低头琢磨了会儿,摆了摆手,“算了,以后再说,你先走。”
红玉年纪还小,得让她娘再带几年再说。
林之孝一走,凤姐拆开信看了两眼,突然冷笑一声,“跟我猜的差不多。”
平儿一头雾水。
凤姐把信递过去,“你看看。”
原来凤姐早就收买了荣国府里几个不起眼的丫鬟,专门盯着贾宝玉和林黛玉那边的动静。要是黛玉受了委屈,立马递消息出来。这才半个月功夫,消息就传过来了。
上回黛玉听了凤姐的话,开始疏远贾宝玉。可贾宝玉哪肯罢休,他觉得自己跟这个表妹已经熟得很了,加上黛玉长得实在好看,他怎么可能不动歪心思?
前儿个早上,贾宝玉跑到黛玉屋里,正好撞见她在梳妆。贾宝玉凑过去就要吃她嘴上的胭脂,把黛玉吓得当场就哭了,动静闹得不小,连贾母和王夫人都惊动了。
贾母两头为难,只能先着贾宝玉赔不是,再当和事佬劝两家。
王夫人嘴上骂贾宝玉不对,心里头却把账全算到了黛玉头上。她本来就因为贾敏的事不喜欢黛玉,这下更是恨得牙痒痒。
在王夫人眼里,自家儿子那是千好万好的宝贝疙瘩,就算有点什么坏毛病,那也是底下人教坏的。贾宝玉爱偷吃丫鬟的胭脂膏子、跟丫鬟打打闹闹,那是丫鬟自己不要脸 ** 的。林黛玉这副病恹恹的模样,一看就是个狐媚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勾搭她儿子。
贾母放了话不许再提这事,可底下还是有人偷偷议论。话传得很难听,都说新来的林姑娘太小气,宝二爷吃了多少姑娘的胭脂都没事,到她这儿就不行了?宝二爷脾气多好,对她多体贴,她反倒委屈上了。
这些话七拐八拐传到了黛玉耳朵里,她一个人躲着哭了很久。
平儿看完信,撇了撇嘴:“这些下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连主子都敢背后嚼舌。林姑娘那性子,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回头又得自个儿闷在心里难受。”
凤姐冷哼一声:“主子什么样,奴才就什么样。上头的人不懂规矩,底下的人自然跟着学。林妹妹是大家闺秀,哪能容忍男人那般放肆?可在那些人眼里,倒成了她小气。”
平儿叹了口气:“林姑娘也是可怜。”
凤姐嘴角一勾:“不止呢。信上说,史大姑娘昨儿又去了荣国府住。”
平儿一愣:“史姑娘去荣国府也不是头一回了,这有什么稀奇的?”
凤姐把信往桌上一扔:“等着看吧。”
又过了半个月,离婚期越来越近。众人也不知道凤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张罗着婚礼的事。
“后天是你姑妈的寿辰,老太太的意思,趁这机会请亲戚朋友们好好热闹两天。我这两天身子不爽利,你替我走一趟。”
姜夫人顿了顿,又说,“把熙和也带上。那丫头老嫌我管她,省得她埋怨我,让她跟你去散散心。”
王熙和是姜夫人和王子腾的女儿,比凤姐小一岁,已经和保宁侯的儿子定了亲。
凤姐接过红烫金的请帖,笑着应道:“婶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只是这寿礼……”
“早给你备好了。”
姜夫人摆摆手,“后天直接去就是。”
到了王夫人寿宴那天,凤姐带着平儿和珠儿去了贾府。先给贾母和王夫人请了安,就去看黛玉。
四月天,天气暖和起来。昨夜下了场绵绵细雨,春意更浓了。枝头的柳叶已经变成青翠色,在风里轻轻晃着。门口那棵海棠被雨打湿,剩下几片花瓣挂在上头,剩下的都贴在地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黄莺在树上叫。
凤姐抬眼看了看碧蓝的天,走进黛玉房里。就看见一张白净的脸出现在窗前,正盯着那棵海棠看。
气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了不少。
黛玉一转头,正好对上凤姐的眼睛。那双眼睛柔得像秋水,亮得像露珠,朦朦胧胧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气,带着淡淡的愁。眼尾微微一动,眉毛似蹙非蹙,睫毛一颤,眼里就像有清水在晃。所有的情绪都堆在眉梢眼角。
五官精致得像白玉雕出来的,鼻子高高的,嘴唇微微抿着。就算穿着素净的衣服,脸上没什么妆,也挡不住那份绝色的姿容。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芙蓉,有种超凡脱俗的味道。
凤姐心里想着,这样的世外仙姝,前世却红颜薄命,实在可惜。正想着,就见黛玉微笑着迎了上来:“姐姐来了。”
凤姐拉着她的手,笑吟吟打量了一番:“今儿个妹妹脸色挺好,身子没啥不舒服了吧?”
黛玉让丫鬟泡了茶,淡淡回道:“劳姐姐挂心,已经好多了。”
远处飘来唱戏的动静,凤姐笑着问:“外头那么热闹,怎么不去凑个趣?”
黛玉亲手给凤姐倒了杯茶,声音 ** 的:“我不爱那种场面,再说,再热闹也有散的时候,没啥意思。”
凤姐听了也不惊讶,随口道:“妹妹在园子里住得可还顺心?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给你添堵?”
黛玉垂下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说:“姐姐放心,一切都好。”
凤姐想拉她出去散散心,便提了一嘴:“我也有个妹妹来府上了,这会儿正陪老太太看戏。她早就听说府里来了个仙女似的人物,一直喊着想见见。妹妹能不能赏个脸,跟我过去瞧瞧?”
黛玉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成,那我给你这个面子。”
说着两人就起身往外走,紫鹃赶紧跟在后头。
出了院子,云板声一阵阵传来,热闹得不行,欢笑声、叫好声乱糟糟的。两人一起走到戏台底下,凤姐抬手一指,黛玉果然看见贾母身边坐着个年轻姑娘,正跟老太太说说笑笑。
贾宝玉站在另一边,远远瞧见黛玉,拔脚就想过去。这时候身边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一把拽住他,没好气地开口:“你又屁颠屁颠凑过去啥?明知道人家不待见你。你请了她多少次,她都说身子不舒服不肯来。现在凤姐姐才见过几回,一请她就来了。我看她就是清高,瞧不上你。”
贾宝玉袖子被扯住,只能坐下来,皱着眉说:“林妹妹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那姑娘冷笑一声:“是是是,你的林妹妹是天仙,当然千好万好。我算你什么人,哪比得上她?”
贾宝玉叹了口气,语气有点无奈:“云妹妹何必说这种话?这不是拿刀子扎我的心吗?姑妈刚走,林妹妹才来府上没多久,我怕她太伤心,多照顾照顾她,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你怎么就不懂呢?说这些话,真是白费了我这些年对你的心。”
说完,脸上露出几分疲惫和难过。
史湘云心里还不服气,撇嘴道:“你对我的一片心?怕是全给了你那林妹妹,哪还记得我。我看我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回史家去算了,省得耽误你向你的林妹妹献殷勤。”
“你——”
贾宝玉搞不懂史湘云的心思,只觉得她在胡搅蛮缠,猛地站起来,甩了甩袖子就走了。
史湘云趴在桌上哭起来,翠缕劝了她几句,她才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又追了上去。
贾母身边围了一圈人,见黛玉过来,忙招手示意。旁边的人立刻腾出位置,让黛玉挨着老太太坐下。
老太太把黛玉揽进怀里,笑着说:“宝玉喊了你几回,你都不肯来。我原想你身子不爽利,不来也就算了。可心里还是盼你能出来走走,陪咱们说说话,总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强。谁知道,竟是凤丫头把你请来的。”
说着,老太太看向凤姐,对众人道:“还是这猴崽子有本事,会讨人欢心。”
大伙一听,都跟着笑起来。
凤姐明白老太太是在说笑,也看得出老太太是真疼她。搁在从前,她肯定要顺着老太太的话,变着法儿逗老人家开心。可如今,她实在没那个心思了,只是低着头微微一笑。旁人见了,还以为她是害臊了。
李纨一手牵着贾兰,笑着说:“难得老太太这么高兴。就冲这模样和这股机灵劲儿,我看了也欢喜得很。索性再过两个月,人就嫁进来了,往后能天天陪着老太太解闷,也不枉老太太天天挂在嘴上、记在心里。”
凤姐娇声说:“老祖宗您瞧瞧,她这是拿我开涮呢。”
李纨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笑着说:“我说错了吗?你不早晚是咱们家的媳妇?”
老太太指着李纨笑道:“你说得对。这么好的媳妇,自然得是咱们家的。”
凤姐瞥了李纨一眼,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大嫂子就知道拿别人寻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