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罗御史刚下早朝，坐着马车往回走，正好撞上这事儿。他这人向来正直，最看不惯仗势欺人的事，二话不说就要管。
可他这一出面，看清地上那人是谁的时候，脸色当场就变了。罗钦那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罗御史平时不爱跟京里的官员来往，那几个小厮本不认识他。一看他身后那辆破旧的马车，只当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张口就骂骂咧咧让他滚蛋。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没把罗御史放在眼里。可在罗御史看来，这是哪家的奴才仗着主子权势欺压百姓。
这么一来，他更不能不管了。
罗钦看见自己亲爹来了，以为终于有救了，扯着嗓子喊，说自己发现了荣国府宝二爷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才被人 ** 灭口。
“嗯，后来呢？”
凤姐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平儿嘴角带笑，压低了声音：“那几个小厮心里有鬼，自然不肯放人，拽着罗钦就要走。可当着罗御史的面，贾府的下人居然嚣张到这个份上，罗御史哪能忍得住？他直接亮明了身份，也不管那些人听不听，当场就喊了顺天府的人来，把这一伙人都给抓了。顺天府尹虽然不敢得罪贾府，可也不敢在罗御史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包庇，只能硬着头皮审起来。这么一闹，事情就传开了，满大街都知道贾府的小厮把罗御史的儿子当贼打了。”
凤姐眼睛一眯：“罗钦什么都招了？”
平儿点头：“嗯。他说……说宝二爷是个好色的主儿，连义学里头都不安分。这些天他一直撞见宝二爷跟两个俊俏的男人鬼鬼祟祟、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有好几回亲眼看到宝二爷和那两个叫‘香怜’‘玉爱’的男人贴烧饼……”
平儿顿了一下，脸上带着疑惑，“姑娘，贴烧饼是什么意思？”
凤姐咳了一声，板起脸：“闺女家问这个做什么，你只管往下说。”
平儿虽还糊涂，也没再追问，继续道：“罗钦说，今天就看见三个人在做那龌龊事儿，结果被望风的小厮发现了，一群人围着他追，一个个凶得要命。他心里怕得不行，就喊出‘要把看到的听到的全告诉荣国府二老爷’这句话。宝二爷一听慌了，不知怎么收场，只能让小厮先把他按住，威恐吓一通，让他把话收回去。追着追着就追到大街上去了，为了不让人知道 ** ，就谎称是在抓贼。可罗钦那身打扮哪像个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贾府小厮在撒谎。”
凤姐一双凤眼里波光流转，抿了口茶：“顺天府尹怎么办的？”
“当着那么多人，他也只能先把那五个小厮关起来，又派人去荣国府传宝二爷来跟罗钦当面对质。结果宝二爷不肯来，说自己身子不舒服。罗御史脸色那叫一个难看，直接带着罗钦回家了，说这事绝没完。”
平儿凑近了点，神秘兮兮地问，“姑娘，您说，罗御史会不会……”
“以罗御史的性子，肯定会把这事捅到皇上那儿去。”
凤姐语气淡淡的，心里却很明白——罗御史这趟闹腾，哪里是为了给自己儿子讨公道，分明是要借着这事弹劾荣国府，说他们小厮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连主子也不管不问。
天顺帝本来就看贾家不顺眼，平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可要是罗御史带头闹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这么一来，既能给贾家一个教训，贾宝玉的名声也算是‘响当当’了。”
平儿犹豫了一下，问：“姑娘，罗钦那些话，是真的吗？”
凤姐嘴角一勾，笑容里全是嘲讽：“至少不会是空来风。”
贾家的男人啊，好色不说，还荤素不忌。贾琏是这样，贾宝玉，也一样。
贾宝玉打小就爱那些长得水灵的姑娘，十三四岁就开了戒。屋里头除了袭人这个明面上伺候的通房，暗地里还养着四五个。他不光 ** ，对模样俊俏的男人也来者不拒，之前在家学里跟人眉来眼去的事可没少。
凤姐就是拿准了他这点。一来让黛玉看清楚这人什么德性，二来也算给贾家那些烂事还回去。
贾家这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么多年就没把谁当回事。如今毁了他们的脸面，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平儿还是有点发怵，“可您怎么就能断定，他们会把罗钦撵到大街上？还闹得满城风雨？”
凤姐不紧不慢站起来，“你没听罗钦那小子怎么说的？他说急了眼要把那些烂事全捅给二老爷。宝玉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爹，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他爹能饶得了他？”
她还记得前世那档子事。贾宝玉在金钏屋里乱来，被贾环告到了贾政跟前。贾政气疯了，把人往死里打，要不是老太太拦得快，贾宝玉那条命都得交代了。
现在这事传遍了京城，贾家的脸丢尽了，贾政还能忍得住？
平儿脸色发白，“姑娘，您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了？宝二爷好歹是您亲表弟。”
凤姐冷笑，“我就是让他长长记性，分清楚什么事能，什么事碰都不能碰。”
前世金钏被王夫人轰出去那天，贾宝玉撒腿就跑，连句求情的话都没留下。人就这么死了，他事后烧多少香拜多少佛有什么用？人还能活过来？
到处招惹，到处不负责。
他喜欢黛玉是真的，可一边说着喜欢，一边到处勾搭。黛玉为他把眼睛哭瞎，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了。这种好色又没担当的东西，配不上林妹妹。她这么做，也算是替前世的黛玉出了口恶气。
凤姐脸上没一点表情，平儿也不敢再多嘴。两个人刚跨进院子，下人来报说周瑞来了。
罗御史打发人把罗钦送回家，扭头就进了宫。
大太监张鸣蹑手蹑脚进来，生怕惊到天顺帝，“陛下，罗御史来了。”
天顺帝啪地撂下手里的棋子，“这老东西早朝就没完没了地递折子，下了朝还不让朕消停。要不是他还有点用处，朕非摘了他脑袋不可。”
嘴里骂得凶，脸上却看不出真动怒。
张鸣笑着不接话，手脚麻利地递上茶。
天顺帝啜了口茶，抬了抬眼皮，“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张鸣在皇上跟前伺候了几十年，耳朵灵着呢。听见皇上这么问，利索地把今早贾府跟罗钦闹出来的那档子事说了个大概。
天顺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嗤了一声。
“贾家……胆子倒是不小，真以为这京城是他们家开的？还是仗着祖上那点军功，觉得朕不敢动他们？”
张鸣赶紧赔着笑脸说：“陛下息怒，不过是两府几个小辈闹着玩，算不上什么大事。”
天顺帝脸色阴晴不定，转头看向对面那个正低头看棋盘的男子。
“昭华，这事你怎么看？”
那男子连头都没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散漫。
“陛下要真觉得他们碍眼，直接砍了脑袋不就完了？省得留着添堵。”
说完，他又落下一子。
皇帝愣了愣，随即笑骂道：“少胡说八道，你以为有那么简单？”
男子没接茬，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陛下，您输了。”
天顺帝噎了一下，摆摆手说：“滚吧滚吧，别让朕再看见你。”
男子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弯腰行礼。
“臣告退。”
头顶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熟，四周的空气又闷又热。刚从大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热浪就迎面扑过来。
台阶下面却站着一个人，脊背挺得笔直，面容紧绷，活像一尊雕塑，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黑沉的影子。
顾行迟目光扫过殿顶闪闪发光的琉璃瓦，又环视了一圈庄严肃穆的宫殿，最后抬头看向太阳，眼睛不由得眯了眯。
张鸣笑着凑过来问：“侯爷，您在看什么呢？”
顾行迟叹了一声，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这天可真够热的，罗御史辛苦了。”
张鸣似乎并不意外，瞥了一眼罗御史，对顾行迟说：“罗御史一向尽职尽责，为陛下分忧。”
顾行迟没再多说，挥了挥手，抬脚 ** 阶。张鸣躬身行礼，转身回了殿内。
走到罗御史跟前，顾行迟特意放慢了脚步。罗御史也不好装看不见，敷衍地拱了拱手。
顾行迟眼尾微微挑起，打量了他两眼。
“这会儿陛下正在休息，恐怕一时半会儿见不了您，您何必在这傻等着？”
罗御史一向看不上这些只会吃喝玩乐的勋贵子弟，连正眼都没给，语气冷淡地说：“为人臣子，就该为国尽忠，为陛下效力，这一点，侯爷怕是永远不会懂。”
顾行迟双手抱在前，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罗御史说得是，您这份辛苦我们这些人自然是体会不了的。那本侯就不打扰您了。”
他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
“听说临江阁又出了新菜，朋友约了我出宫去尝尝。”
说完，还笑了几声。
罗御史心里嗤了一声，再听到他那几声笑，对顾行迟更添了几分鄙夷。
顾行迟也不在意，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凑到罗御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