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猛地坐直了身子。
姜夫人把她按回床上:“急什么?你叔父心里有数。你跟贾琏的事都定过亲了,眼下贾家又想打贾琮的主意?当我们王家闺女是什么人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再说,从嫡子变庶子,你叔父要真点了头,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怎么着,王家姑娘就只能嫁他贾家一窝?”
凤姐心里门清,面上还是松了口气:“叔父他……对荣国府那边是怎么个想法?”
姜夫人冷笑一声:“忍不下,骂不得,又能怎样?贾家那个老太太倒也罢了,你姑妈怎么也掺和进来?看她信里那意思,也是巴不得你跟贾琮的事能成。难不成她还真觉得你名声有损,就只能凑合给贾琮?”
凤姐脸色一白:“婶子别动气,姑妈毕竟是贾府的太太……”
王夫人现在是荣国府的二太太,事事都得替自己打算。她满心满眼都是自个儿的一双儿女和荣华富贵,能想的招都想了,就为了把王家和荣国府死死捆在一块儿。哪能让凤姐嫁到别家去?
姜夫人对这层心思清楚得很。以前贾王两家利益绑在一起,她也就没点破。可如今两家嫌隙越来越深,她也懒得再装笑脸了。
姜夫人替她掖了掖被角:“你还病着,我跟你说这些啥。算了,先把病养好,旁的不用心,交给我们就是。反正荣国府那点心思,成不了。”
凤姐乖乖应了一声。姜夫人又坐了会儿,便起身走了。
平儿对姜夫人行过礼,掀帘子进来:“姑娘,该喝药了。”
凤姐递了个眼色,平儿会意,把汤药倒进窗台的花盆里。
“热死了。”
凤姐掀开锦被,接过团扇使劲扇起来。“这天气,装病可真遭罪。”
平儿也拿了把扇子替她扇风,忍着笑说:“姑娘,再忍几天就行了,反正您要的不都到手了?”
凤姐灌了一碗凉茶,笑着说:“眼下两家只是生了嫌隙,离翻脸还远着呢。”
不过她也不急。只要王家不再帮衬贾家,什么都好办。
平儿摸不准凤姐为啥非得挑拨贾王两家的关系。可凤姐是主子,她只管听话照做。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平儿连忙回话:“打荣国府那场婚宴过后,不少人家公子哥儿都去了贾府义学附学。哦,还有——”
平儿凑过去,贴着凤姐耳朵低声说了几句。
凤姐点了点头:“告诉罗夫人,事成之后另一半银子一定奉上。至于罗御史那边,我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平儿原本也觉得,凤姐硬要跑去荣国府吃喜酒这事太任性,后来才明白,这女人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去新房看傅秋芳、让外头谣言四起、连眼下装病都是精心设计的。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连让孩子去附学这事都算得死死的。
大户人家当然瞧不上贾家的破学堂,可那些想攀贾府的小官小吏,却把这当成天大的机会。罗御史的夫人,照样能把自己儿子塞进去。
罗御史那个人,出了名的又臭又硬,眼里不揉沙子,最看不上贾家这种货色。他嘴巴毒,上折子怼皇帝都不带含糊的,朝堂上得罪的人一堆。皇帝虽然烦他,但也器重,所以没人敢真动他。
所以罗夫人一开口说想让罗钦去附学,贾母二话没说就点了头。
可没人知道,罗御史压不愿意。按他的话说,跟贾家沾上边都嫌脏。但架不住老婆坚持,他也不好硬拦。反正自己儿子脑子笨,搁哪儿念书都一样,只要别给他惹事、别让人抓住辫子就行。
可惜,他的好儿子早就把天捅了个窟窿。罗夫人疼儿子疼得不行,本不敢让丈夫知道,只能到处凑钱,想把赌债悄悄还上。
这事,凤姐上一辈子就听说过,如今正好拿来用。
“我早就派人打探清楚了,罗钦跟人吃喝嫖赌,输出去八百两银子。”
凤姐靠在软枕上,慢悠悠开口,“罗御史那脾气,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这种事,你觉得罗钦还能活着?罗夫人就这么一独苗,除了瞒着,还能怎么办?再说了,罗御史穷了一辈子,当官清廉,两袖清风。八百两对别家不算什么,对他家可要命。他平时得罪那么多人,谁肯帮他?依他那性子,宁可把儿子 ** 也不会去求人。更何况这事他本不知道,罗夫人只能自己想办法。”
说完,凤姐叹了口气,“罗御史一辈子刚正不阿,到头来,还是被亲儿子拖累了。”
平儿愣了好半天才接话:“可不是嘛。不过要不是这个罗钦,您还找不到罗夫人这步棋。只是奴婢想着,还是觉得亏。”
“亏什么?”
“亏您的银子啊。”
平儿噘着嘴,“上回买通马道婆花了一笔,这回又扔出去八百两,奴婢光想想都心疼得慌。”
凤姐轻笑了一声:“要想办事,哪能不舍得下本钱?眼下只是花点银子就能成事,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再说了,那些铺子一年到头进账那么多,还怕赚不回来?”
六月的天热得像蒸笼,就算只是在院子里走几步路,衣裳也得湿透。
凤姐本就“心里不痛快”
,更没心思出去乱晃,脆闷在屋里。姜夫人隔三差五跑来劝她,让她去园子里散心,或者出门逛逛。可凤姐每次都摇头,说没那个兴致。姜夫人没法子,只好私下找了好几个大夫来给她瞧病。
其实凤姐也不是真不想动,实在是外头太热,出去一趟跟下火似的。
老天大概是可怜她,第二天就下了场大雨。接着一连几天全是阴雨绵绵,直到第四天才放晴。
雨一停,天气凉快了不少,凤姐终于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坐在凉亭里,盯着眼前的湖水发呆。刚下过雨,天空蓝得发亮,水面倒映着天光,水天一色。湖里的荷叶铺得满满当当,一片连着一片,远远看去好像要跟天边连到一块。荷花挤在叶子中间,粉的白的,开得格外水灵。
凤姐靠在栏杆上,闲着没事,随手揪了朵蔷薇把玩。蔷薇刚被雨水洗过,花瓣上挂满了水珠,看着娇嫩得很。忽然“啪嗒”
一声,一滴水从柳叶上掉下来,正落在她脑门上,碎成一摊。
凤姐下意识摸了摸头顶,心里有点窝火,伸手扯了一把垂下来的柳条。一瞬间,雨水哗啦啦全洒下来,把她的袖子浇了个透。
她更来气了,不知道跟谁较劲似的,“哼”
了一声,起身走到石凳前坐下。
这时平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拎着几包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姑娘,出……出大事了!”
凤姐猛地抬头,问:“事情成了?”
平儿点点头:“今儿本来该去济世堂给您抓药,可我刚从药铺出来,就撞上一场热闹。”
凤姐这些子一直病着,药没断过。平儿今天明着是去抓药,实际上是去打探消息。她跟罗夫人早就约好了,要是有情况,就把信送到那家叫“凝香阁”
的胭脂铺,会有人去拿。
谁知道平儿还没走到凝香阁,就先被街上的动静吓了一跳。
大街上人来人往,马车轿子挤来挤去,茶馆酒楼开了一整排,卖东西的、挑担子的全挤在一块。吆喝声、说笑声、讨价还价的动静搅成一锅粥,热闹得很。
平儿刚下了药铺台阶,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都给我让开!前面那两个人是小偷!”
五六个人拿着手腕粗的木棍,追着前面两个年轻男人跑。沿路的摊位被撞得东倒西歪,行人吓得纷纷往两边躲。
平儿差点被撞个跟头,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
就听那几个追人的小厮嘴里嚷嚷着抓贼,围观的百姓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喊着不能放跑了小偷。
可前面跑的那两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别听他们胡说!我们不是贼!他们是要 ** 灭口!”
这时候谁信他们的话?也就有几个人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再看那两人的穿戴打扮,一点都不像小偷,倒是哪家的少爷公子。
跑了一路,两人早就累得腿都软了。有人看不惯他们做贼还想跑,脆伸腿一绊,两个人当场摔了个狗啃泥。身后的小厮立刻追上来,把人死死按住,还假惺惺朝那伸腿的人拱了拱手。
“多谢帮忙了,我们这就把这俩贼带回去处置!”
被按在地上的人还不老实,扯着嗓子骂:“你眼睛瞎了?小爷我不是贼——”
话没说完,一个小厮一拳砸在他脸上,冷笑着说:“你不是贼我们抓你什么?老实点,少受皮肉之苦!”
“我真不是贼,我是——”
那小厮抬手又是几拳:“还敢乱叫?乖乖跟我们回去见主子,没准还能留你一条命。”
他话里带着威胁,眼神透着一股狠劲儿。
被按着的人急了,不管不顾地嚷嚷:“你们明明是发现我撞破了你们的脏事,才倒打一耙说我是贼!真以为你们贾——”
“还敢胡说!把他的嘴堵上!”
小厮抡起拳头就要往下砸。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炸雷似的响起:“给我住手!”
“姑娘,您猜是谁出手了?”
凤姐手里转着茶盏,挑了挑眉:“罗御史?”
平儿笑得眼睛弯弯的:“还真让您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