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之后,河面上亮起了一盏盏灯火,和月光搅在一块儿,碎成一片金灿灿的光。
平儿拿簪子拨了拨灯芯,轻声道:“姑娘,该歇了吧?”
四周静悄悄的,只偶尔能听见水声和风声。凤姐忽然觉得心里烦得很,摆了下手:“你先去睡吧,我还不想歇。”
平儿笑了笑:“想必是姑娘头一回自个儿出远门,心里不踏实。”
她伸手把被角掖好,又说:“姑娘也早点歇着,别熬坏了眼睛。”
说完,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蜡烛烧了大半,窗外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凤姐刚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水面上传来一阵嘈杂。
声音不算大,可她还是猛地惊醒过来。
“平儿!”
她一骨碌坐起来,扬声喊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平儿跟林之孝家的披着衣裳就跑过来了。林之孝家的回道:“好像是哪家的船走了水。姑娘别担心,离咱们远着呢,您安心睡就是。”
凤姐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推开窗户。
对面河面上,一艘大船烧得正旺,火苗蹿得老高,照亮了半边天。风一吹,火势更猛,很快整条船都卷进了火海里。尖叫声、呼救声、落水声乱成一片。
周围的船家赶紧撑开船,生怕被牵连。
眼睁睁看着那艘气派的楼船烧成了骨架,围观的人都在叹气。平儿愣愣地说:“这好好的怎么就烧起来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船,上面的人跑出来没有。”
林之孝家的也在旁边叹气:“谁想到头一晚就出这事,多半是哪个丫鬟没看住烛火。”
说着她赶紧转身,“我得去交代庆儿她们,千万盯紧了火烛!”
凤姐没接话,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这场火来得太巧,真就只是意外?
正想着,外面又闹腾起来,这回闹到了王家的船边。
没一会儿,王之孝在门外喊:“姑娘。”
凤姐隔着门问:“出什么事了?”
“回姑娘,刚才着火的船上住的是位贵人,是有人故意放火。这会儿正挨船搜刺客,搜到咱们这边来了。”
王之孝顿了顿,“我跟他们说了,这是王家的船,里头只住着女眷,不方便让人进来。他们倒也讲理,二话没说就走了。”
凤姐应了一声。
“没事了,姑娘安心歇着,有事吩咐下面的人就行。”
可别家就没这么走运了,被翻了个底朝天。
凤姐皱起眉,手指轻轻敲着茶杯,低声自语:“先放火,再冒出刺客,现在又满河搜查……怎么看都不对劲。”
平儿没听清:“姑娘,您说什么?”
凤姐拢了拢外衣:“这些人好像是看在王家的面上,才没搜咱们的船。”
倒不是因为里头住的是女眷。
平儿笑了:“那是自然,京城里谁不知道咱王家……”
话音戛然而止。
凤姐猛地回头,就见平儿歪倒在桌上,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昏黄的烛光里,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紫色的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嘴角那抹笑意,她太熟了。
靖安侯府小侯爷,顾行迟。
凤姐心头一跳,掐了掐掌心,稳住呼吸。
“大半夜的,侯爷闯我闺房,还打晕我的丫鬟,想什么?”
她笑了,笑意里全是冷意。
顾行迟大咧咧地落了座,脸上挂着笑,“不过是借着王姑娘的地盘避避风头。”
凤姐瞥了他一眼,语气带刺,“避风头?侯爷这话说得轻巧,难道不是您一早就盘算好的?”
顾行迟挑起眉头,笑了笑,低头给自己和凤姐一人倒了杯茶。
凤姐:“……”
这人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低沉又好听,“哦?这话怎么讲?”
夜色里,那声音像是带着钩子,透着点甜丝丝的劲儿,直往人心窝里钻。
凤姐浑身一激灵,轻笑出声,“侯爷在外人眼里,成天吊儿郎当,不理朝事,可实际上,什么事能逃过你的眼睛?”
这话一出口,顾行迟的笑容顿了一下,眨眼间又恢复如常,黑夜里眉心那颗红痣暗了几分。
他低头吹了吹茶沫子,没接话。
凤姐接着说:“今晚确实有刺客,而且是冲你来的。不对,准确点说,这事你心里门儿清。你明知道有人盯着你,等着要你的命,你偏装作没事人一样,在节骨眼上藏起来,看着背后的人竹篮打水一场空,急得团团转。你甚至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你遇刺,是死是活。你是陛下眼里的红人,要是让陛下知道你差点丢了命,肯定龙颜大怒。既然这样,那不如趁这个机会把账算清楚,到时候陛下就算知道了,也晚了。”
凤姐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现在呢,那帮人不确定你到底死没死,自然得搜。这水上,你能躲到哪儿去?只能在某条船上。怎么才能让他们老老实实地搜?自然是打着抓刺客的旗号。侯爷刚回京,见过你的人没几个,要是真让人搜出来,他们大可直接把你当刺客处理了。可你偏偏躲到了王家的船上——”
凤姐的声调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得实,“这不是你早就算计好的?你早就打定主意,要拿我、拿王家当垫脚石。你明知他们不敢碰王家的船,故意躲进来。”
她顿了一下,嘴角一扯,“不对,这怎么能叫‘躲’呢?侯爷可是大大方方出现在我这儿的。”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压着火。想发火又硬要维持那副冷脸的样子,看得顾行迟差点笑出声。他忽然想起家里那只白猫,傲气里带着点讨人喜欢。
念头一闪,他愣了愣。眼前这女人长得妖娆娇艳,可她那算计人的劲头和“可爱”
两个字沾边吗?
沉默几秒,他神色坦然,“王姑娘何必动气,我真是碰巧遇上你,情急之下才上了你的船,你可千万别想歪了。”
凤姐没接他的话,自顾往下说:“那些人不查王家的船,一是王家势力大,得罪不起;二是想拉拢王家,才给这个面子。眼下背后的人连侯爷都敢下手,明显是冲着第二点来的。侯爷正是看准这点,才大摇大摆上了王家的船。今晚那些人一无所获,偏偏就王家的船没被搜过。你说,他们会不会猜王家跟你是一伙的?”
她脸上早没了笑,一字一句都透着冷,“顾侯爷,你这招,未免太不地道。”
她面上装得稳,心里早炸了锅。重生一回,还没人敢这么算计她,顾行迟怎么敢!这让她不由想起前世被王夫人那帮人耍得团团转的滋味,恨意直往脑门上冲。
风一吹,烛火晃了晃,又稳下来。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俊美邪气,笑得漫不经心;一个容貌艳丽,眼底藏着火。
比起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凤姐这会儿眉眼都鲜活了。果然, ** 连生气都好看。
“我确实存了利用姑娘的心思。”
顾行迟随手拿起剪子,拨了拨灯芯。这动作再普通不过,可他做出来,愣是有种画里才有的优雅。“不过,我这也算帮了你,不是吗?”
凤姐愣了下,琢磨他话里的意思,随即冷笑:“侯爷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确实想让王子腾避开夺嫡这摊浑水,可也绝不能容忍有人拿她当棋子使。
“你要这么想,也行。”
顾行迟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凤姐气得反而笑了:“我还真没见过侯爷这么厚脸皮的人。”
顾行迟笑了笑,没接话。
凤姐连吸几口气,硬把火气压下去。她告诉自己,犯不着跟这种人较劲,得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
“那侯爷接下来打算去哪?”
她笑得温温柔柔。
顾行迟觉得这笑看得人心里发毛,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意思还是要赖着王家的船。
凤姐吐了口气,稳住心神:“哦?侯爷也要去江南?”
顾行迟点点头,修长的手指在几案上敲了敲。
凤姐打量着他:“侯爷这盘棋下得可真妙。别人满世界找你,你倒好,甩手就往江南跑。”
身后那些盯他行踪的人,怕是要扑个空了。
顾行迟话里有话:“我一向喜欢独来独往,自由自在惯了。姑娘不也一样?”
凤姐白了他一眼:“我跟侯爷可不一样。我不过是出去养病,不想招惹是非。”
顾行迟看着她:“是吗?”
他那双桃花眼天生带情,看谁都像含着一汪水,可凤姐总觉得那目光能看透人心。
她下意识别过头,不再吭声。
第二天大清早,外头脚步声一响,凤姐就醒过来了。
她下意识往床边扫了一眼,那抹紫色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揉了揉额头,她回想起昨晚的事。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就那样睡着了,像做了一场梦似的,那人说没就没了。
可桌上搁着没收拾的茶盏,平儿还趴在旁边,她就知道昨晚那些事是真的。顾行迟说过要跟她一起去江南,总不会就这么离开王家的船吧?
正琢磨着,林之孝家的推门进来了,一脸慌张,“姑娘,您赶紧去瞧瞧吧!有个男的,说自己是您的朋友,要借咱们的船。可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