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听到这儿，知道不用再装了。她嘲讽地笑了一声，“我说出来，王家就能太平了？顾小侯爷圣眷正隆，顾家得皇上信任，就这么急着赶尽绝表忠心？顾家这么快就忘了老主子了？老侯爷要是地下有知，不知道作何感想。”
这话牵扯到当今圣上，胆子够大。
可顾行迟半点不惊讶，反而笑了，“姑娘果然胆大心细，比王子腾强多了。你都能看明白的事，他愣是看不透，难得，真是难得。”
他话里带着警告，“不过，女人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王家的事我不心，我只想知道那件事。”
“然后呢？了还是留着？”
凤姐问。
“我总不至于要她的命。”
顾行迟说。
……
上了马车，平儿问，“姑娘，咱们不去——”
“不去了。”
凤姐直接打断。
平儿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刚才那俩人说话没头没尾的，她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顾小侯爷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这事实在透着古怪。
王熙凤伸手拉上车帘，挡住刺眼的阳光，语气沉了下来：“不该打听的别乱打听。今天的事，半个字都不准往外露。”
平儿见她脸色凝重，赶紧低头应了声是。
顾行迟这个人，王熙凤前世也没见过几面，但多少知道些底细。
当年 ** 还在的时候，顾家是太子的母族。后来 ** 病重，太子被废，顾家也跟着遭了殃，被抄家灭门。可抄到一半，端王——也就是现在的天顺帝——忽然发了善心，停了抄家。不仅保下了顾家其余族人，靖安侯府那一脉好歹留了顾行迟这独苗。
当时端王手底下的人劝他别心软，说什么斩草得除。可端王说，他已经查清楚了，废太子的事跟顾家没关系，顾家对 ** 忠心耿耿，不出谋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太子有错，不该株连九族。
事后端王反倒补偿了顾家，对顾行迟也格外优待。
王熙凤当年听说这事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天顺帝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儿，伐果断，手段狠辣。要不是有两把刷子，怎么可能扳倒太子自己坐上龙椅？就这样的主儿，竟然能放过废太子的母族，还信任了这么多年。
朝中大臣对天顺帝的做法猜来猜去，最后只能归结为：他刚登基，基不稳，想在百姓面前装出一副仁君的样子。
可话说回来，皇帝能放过顾家，却不会放过王家。
王熙凤心里清楚，光跟贾家退婚，本撇不清关系。她得想个法子，让天顺帝打消除掉王家的念头。
她坐在马车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着前世的种种。忽然，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开了口：“贾元春进宫，有好几年了吧？”
自从跟傅秋芳定了亲，贾琏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见好。京城里的闲言碎语也渐渐散了，可王熙凤的名声到底还是受了损。
贾赦和邢夫人怕夜长梦多，听了玄一的话，早早把傅秋芳迎进了门。
“要不是两家沾亲带故，又碍着王家的脸面，我 ** 都不想去。”
一向温婉端庄的姜夫人难得露出嫌弃的神色，“这次可真是委屈你了。”
王熙凤今年已经十五了，忽然被人退了亲，哪还耽误得起？
她心里头一暖，轻声劝道：“这都是命里注定的，婶子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姜夫人只当她是强撑着，心里头越发觉得这孩子懂事，也越发心疼。她握住王熙凤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动容：“那种纨绔子弟，不嫁也罢。婶子一定给你挑个更好的。”
当初贾琏在王夫人的寿宴上玷污了王家的丫鬟，姜夫人就已经很不痛快了。如今王熙凤又因为贾家退婚坏了名声，这股子火气一下子就憋不住了。
“这次婚宴你就在家歇着吧，省得去了贾府碰上不想见的人。”
凤姐摆摆手，“不成，我要是不露面，别人反倒更觉得我心虚。”
姜夫人还想再劝，凤姐笑了笑，语气轻快，“您还不清楚我的脾气？这点事本伤不到我。该觉得丢人的是他们贾家，轮不到咱们。”
姜夫人看她神色不像装的，知道拦不住，只好点头应了。
贾家办喜事的前一天，有人传来消息，马道婆死了。
凤姐听完，脸上没半点波动，只淡淡问了句，“怎么死的？”
平儿正替她取耳环，压低声音回道，“说是昨晚有贼进了马道婆的院子，抢东西了人。”
凤姐余光扫了她一眼，“抢东西 ** ？查准了？”
平儿点头，“那还有假？今早才被人发现，院子里围了不少人，都看见了。屋里值钱的物件全没了，马道婆后脑勺被硬物砸了个窟窿。墙底下还有个脚印，一看就是男人留下的。”
顿了顿，她又低笑道，“虽说死得突然，可街上没一个替她喊冤的，都说她作恶太多，活该。”
凤姐闭上眼，心里半点不后悔。
马道婆是自找的。上一回，她帮着赵姨娘算计自己，这账还没算清，如今正好新账旧账一块儿清。
“他果然没让我失望。”
过了好一会儿，凤姐才慢慢开口。
平儿忍不住感慨，“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文弱的人，下手这么利索，连尾巴都擦得净净。姑娘，你那天到底跟马道婆说了什么，傅试怎么那么着急动手？”
窗外月光冷淡，树影横斜，像鬼影似的晃来晃去。
凤姐抬眼看向夜空，星星稀稀拉拉挂着。她的脸比月色还白净几分，眼尾微微上挑，露出一点狡黠的光。
“我就是替她指了条路，告诉她怎么才能多搞点银子罢了。”
其实凤姐早就想过要灭口，把彻底拔掉。可她平时很少出门，找不到机会，就算勉强动了手，也容易留下把柄。
可她太了解马道婆的德性了。那天，她带着平儿悄悄去看马道婆，跟她说了个法子——想要弄到更多的钱，就去找傅试。傅试刚跟荣国府结了亲家，收了那么多聘礼，肯定不缺银子。这时候去找他，要个千八百两的，不是什么难事。万一傅试不答应，就拿他把贾王两家婚事搅黄的事儿来威胁，跟他说明白了，不怕他敢不给。
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傅试这人，比马道婆还要阴险。
傅试一开始确实没想要她的命，打算拿点银子把人打发了。可那婆娘胃口太大，拿这事翻来覆去地要挟，一次比一次要得多。
他好不容易攀上贵族联姻，这事要是露了馅，就是个死。再一琢磨马道婆那德性，说不准哪天就把自己给卖了。既然这样，还不如直接弄死她，一了百了。
婚礼前夜，马道婆又来找他要钱。傅试假意答应，当晚摸黑溜进去把人做了，现场伪装成劫财 ** 。
平儿听完这话，好半天张不开嘴。她家姑娘以前对下人是凶了点，可什么都摆在脸上。如今人温和了不少，手段反倒更狠了。从退婚到 ** ，全是别人动的手，外人怎么查都跟她沾不上边。
凤姐对着镜子笑了，“觉得我狠？”
平儿吓了一跳，赶紧摇头，“没……没有……”
凤姐转过身，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傻丫头，我有仇必报，有恩也一样记着。你对我忠心，我都看在眼里，怕什么？”
第二天，凤姐跟着姜夫人去了荣国府。
荣国府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灯笼，宾客坐得满满当当，热闹得不行。京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跟贾家沾不沾边的都来了，场面是真大。
戏台上正唱着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戏，唱到 ** 处，底下掌声炸开了锅。贾母笑得合不拢嘴，让人赏了银子，戏班子忙不迭地下来磕头道谢。
贾母盯着那个小花旦看了半天，越看越喜欢，索性又多给了赏钱，跟班主说要掏钱把整班子买下来，养在府里专门唱给她听。
那口气，跟买只猫买条狗似的，压不管人家乐不乐意。
班主还没答话，就瞧见姜夫人带了凤姐过来。贾母摆摆手，对鸳鸯说，“你去二太太那边说一声，看看把这些人安排到哪儿。”
鸳鸯应了声“是”
，领着戏班子下去了。
四周闹哄哄的，可贾母的话凤姐听得一清二楚。她垂下眼皮，把眼底的讥讽藏了个净。贾母以为她是被退了亲，不好意思在人堆里露面。
凤姐给贾母见了礼，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半点没有从前那股子活泛劲儿。
贾母跟姜夫人有说有笑，两人各怀鬼胎，瞧着跟没事人似的。贾母时不时看一眼凤姐，张了张嘴又闭上。
唉，跟王家的这门亲就这么黄了，真是可惜。得想个法子补救才行。王家那块肥肉，哪能轻易撒手？
可荣国府里跟凤姐年纪相仿的嫡子，就只有贾琏一个。贾琮岁数倒是合适，可到底是个庶出的……
凤姐一抬头，就瞧出了老太太那点小心思。今儿早上她没怎么吃东西，胃里却总翻腾得慌。她随口说这儿闷得慌，想换个地方透透气，转身走开了。顺道让平儿悄悄把黛玉叫到外头。
“妹妹这些天咋样？”
凤姐挽着黛玉在园子里慢悠悠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