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白霜城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中。
魏凡站在魏府对面的巷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门前四个家丁缩在门洞里打哈欠,石狮子上落满了积雪。
门楣上“魏府”两个烫金大字,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从没觉得这座府邸如此陌生。
魏凡没有走正门。
他从侧面的围墙翻入,落在后院的花圃中。
积雪掩盖了他的脚步声,清晨的寒风掩盖了他的气息。
他像一缕幽魂,无声无息地穿过回廊、绕过庭院,直奔魏家祠堂所在的方向。
魏家祠堂在府邸最深处,供奉着魏家历代祖先的牌位。
平里门可罗雀,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来上香。
但现在,祠堂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至少二十个护卫将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魏凡没有靠近,而是登上了祠堂对面的一座假山。
假山高约三丈,是整个魏府的制高点,从这里可以俯瞰祠堂的全貌。
祠堂的门开着。
正堂中,魏天雄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淡然。
他身旁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
赫然是——林家的人。
魏凡认出那人是林家的二管事林远。
专门负责林家在外的事务,修为不高,凝气六层。
但手段毒辣,是林家的一把刀。
林家的人出现在魏家祠堂,绝不是巧合。
魏凡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林家在打他父亲遗物的主意。
魏天雄绑了他母亲,为的也是那件遗物。
那块玉佩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正想着,祠堂的门忽然开了。
两个护卫押着一个妇人从祠堂侧面的耳房中走出来。
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屈的倔强。
是母亲。
魏凡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母亲的嘴角有血痕,左脸颊微微红肿,显然受过刑。
但她走路的步子很稳,被押进祠堂正堂时,甚至没有看魏天雄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前方的地面。
“柳氏。”
魏天雄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你儿子一夜之间了我的四个护卫。
凝气七层的雷虎都没能拦住他。你
这个当娘的,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柳氏抬起头,看了魏天雄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讥诮的笑。
“我儿子什么样,我清楚。他人,一定是因为那些人该。”
魏天雄的脸色微微一沉。
“柳氏,我念你是长空的遗孀,一直对你网开一面。
今天请你来,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长空留下的那块玉佩,到底在哪儿?”
柳氏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
魏天雄站起身,走到柳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魏凡已经回城了。
昨晚城北树林的事,你也听到了。
他能凝气七层的雷虎,说明他身上有大秘密。
你以为他翻得了天?他再强,也不过十六岁。”
柳氏依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焦虑。
魏凡在假山上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魏天雄不知道他已经是凝气九层。
魏天雄以为他只是凝气七层左右。
这是他的优势。
他没有立刻现身,继续观察。
“家主。”
林远忽然开口,声音尖细,“时辰差不多了,该开始了。”
魏天雄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柳氏,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玉佩在哪儿?”
柳氏闭口不言。
“好。”
魏天雄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既然你不说,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来人,请家法。”
一个护卫捧着一乌黑的铁鞭走上前来。
那铁鞭通体漆黑,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倒刺,是魏家祖传的家法——噬骨鞭。
一鞭下去,皮开肉绽;三鞭下去,筋骨碎裂。
柳氏的脸色终于变了,但她依然咬着牙,没有求饶。
护卫举起铁鞭……
“住手。”
一个声音从祠堂外传来,不大,却清晰得像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同时转头。
祠堂门口,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他穿着从刀疤脸尸体上扒下来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寒铁匕首。
头发用一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那缕天生的银白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昨晚战斗的血迹,风尘仆仆,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厉。
魏凡。
“凡儿!”
柳氏失声叫道,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你怎么来了?快走!”
魏凡没有走。
他走进祠堂,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丈量这片他曾经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
那些护卫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魏凡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寒气。
让他们的身体产生了本能的抗拒。
“魏凡。”
魏天雄看着走进来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你终于肯露面了。”
魏凡在母亲身边停下,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柳氏的泪水夺眶而出,使劲摇头:“你这孩子!你来做什么……
他们就是要引你来……”
魏凡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然后转头看向魏天雄。
“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举在手中。
玉佩通体碧绿,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魏”字,背面是一幅奇怪的地图。
山川、河流、城池,线条古拙,看不出具体的位置。
玉佩的边缘有一道裂痕,那是当年魏长空陨落时留下的。
魏天雄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拿过来。”他伸出手。
“先放人。”魏凡说。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魏天雄冷笑,“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和你娘的命都在我手里。
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魏凡没有退让。
“我没有资格?”
他将玉佩高高举起,“那这块玉佩里的秘密,你永远都别想知道。”
他运转冰寂诀,一股寒气从掌心涌出,将玉佩包裹。玉佩的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冰层在玉佩表面蔓延的声音。
“住手!”魏天雄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你敢毁它!”
“放人。”魏凡重复了两个字,声音比之前更冷。
魏天雄死死盯着魏凡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但他失望了。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息。
“放人。”魏天雄最终挥了挥手。
押着柳氏的两个护卫松开手,退到一旁。
柳氏获得自由,但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魏凡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妈,你先走。”魏凡低声说。
“我不走。”柳氏摇头,眼中满是坚决,“你走到哪儿,妈就跟到哪儿。”
魏凡沉默了一瞬,没有继续劝说。
他将玉佩收进怀中,目光扫过祠堂内的每一个人。
魏天雄,林远,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
他们的目光像饿狼一样盯着他,恨不得把他撕碎。
“东西你已经看到了,人也放了。”
魏天雄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淡然,“现在,把玉佩交出来。”
魏凡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魏天雄,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魏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针扎进耳膜,“你绑了我妈,我出来,还想让我乖乖把东西给你?”
魏天雄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你走得掉?”
他话音未落,祠堂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二十多个护卫同时拔出长刀,将魏凡和柳氏围在中间。
刀锋反射着晨光,寒光闪闪。
魏天雄站起身,金丹境的威压如山岳般压向魏凡。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玉佩,我饶你们母子一命。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魏凡感受着那股威压,体内的九幽寒脉微微震动。
【万古冰寂诀】自动运转,将那股威压卸去了大半。
金丹境的威压对普通凝气境修士来说是致命的。
但对他——一个拥有九幽寒脉、修炼冰寂诀的人来说。
不过是稍微沉重一些的空气。
魏天雄注意到了这一点,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威压,竟然对这个少年无效?
“魏天雄,”
魏凡抬起头,直视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你以为,我敢来,就没有准备?”
魏天雄心中一凛。
“你什么意思?”
魏凡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祠堂的屋顶。
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魁梧,独眼,脸上有一道从左额到右颊的狰狞刀疤。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两把短斧,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老刘……”
魏天雄认出了那个人,脸色骤变,“不,是你弟弟刘铁山!”
矿场的刘监工。
刘监工——刘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
“魏天雄,你派人封了城,又在这祠堂里摆了二十多号人,就为了对付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刘铁山将手中的人头扔到魏天雄脚下,“你城北的暗哨,我替你清理了。不客气。”
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露出那张惊恐的面孔——是魏福。
魏天雄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竟敢——”
“我敢。”
刘铁山从屋顶跳下来,落在魏凡身边,两把短斧在手,独眼环视四周,气腾腾。
“魏天雄,你当这白霜城是你魏家的天下?老子忍你十五年了!”
祠堂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对谁拔刀。
林远缩到了角落,山羊胡微微颤抖,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而魏凡,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腰杆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