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云的威胁,隔就传到了刘监工耳中。
魏福亲自跑了一趟矿场,把话撂得明明白白。
要么让魏凡脱层皮,要么你儿子在魏家的差事就别想了。
刘监工坐在值房里,一碗酒喝了半个时辰,始终没吭声。
魏福走后,他把碗往桌上一顿,骂了一句:“狗的魏家。”
他儿子刘铁柱,今年十九岁,在魏家当护院,一个月领二两银子的月钱。
不多,但够一家老小嚼谷。
如果因为他的事把儿子的差事搅黄了,回去没法跟婆娘交代。
可是……
刘监工想起那天魏凡挡在矿洞口的样子。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浑身是血,真气几乎耗尽,却死死抓着栅栏不放。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身后上百个素不相识的苦力。
这样的人,是废物?
魏青云那小王八蛋才是废物。
“老刘,你咋办?”
副监工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魏家那边得罪不起,可那小子也不是善茬。
那天挡住虫你也看到了,凝气四层硬扛了那么久,不是普通人。”
刘监工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独眼转了转。
“老赵,你说……魏家还能风光多久?”
老赵一愣:“这话怎么说的?”
“魏天雄今年六十二了,卡在金丹境前期快二十年了吧?
魏家年轻一辈里,修为最高的魏青云也就凝气五层。
连白霜城的同龄人都压不住,更别说跟外面比。”
刘监工顿了顿,端起酒碗又放下,“可那个魏凡……
我总觉得他不是池中物。”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你想押宝在他身上?
他可是被魏家扫地出门的弃子,万一……”
“万一押对了呢?”
刘监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老子在这破矿场了十五年,受够了魏家的窝囊气。
赌一把,输了不过是回老家种地;赢了,说不定能翻身。”
他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铁牌。
“传我的话下去,魏凡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他在矿场里想什么就什么,谁要是敢找他的麻烦,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老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在刘监工手下了八年,知道这个独眼汉子的脾气。
平里嘻嘻哈哈,贪杯好酒,看着不靠谱。
可真要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听你的。”
当夜,刘监工亲自去了一趟矿洞深处的岔道。
他没有走太深,只是在岔道口站了一会儿。
借着火把的光,他看到地面上一串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向矿道深处。
那个方向,正是被堵上的空洞的方向。
刘监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脚印边缘。
冰晶尚未完全融化,说明魏凡不久前还在这里。
“这小子,果然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将火把在岩壁上,从怀里摸出一壶酒,盘腿坐下,自斟自饮。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矿道深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魏凡从黑暗中走出来,看到刘监工坐在路口,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刘监工。”
“小子,坐。”
刘监工拍了拍身边的石头,递过酒壶,“喝一口,暖暖身子。”
魏凡接过酒壶,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不常喝酒,但这口酒确实让冻得发僵的身体暖和了一些。
“魏家来人了。”
刘监工开门见山,“魏青云让魏福传话,要我收拾你。”
魏凡握着酒壶的手没有颤抖,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
“你没照做。”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刘监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照做了,就不会坐在这里等我出来。”
魏凡将酒壶还给刘监工,“你会直接带人进去,或者等我出来的时候给我一个下马威。”
刘监工哈哈大笑,笑声响彻空荡荡的矿道,惊得栖息在岩壁上的蝙蝠扑棱棱飞起。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拍了拍魏凡的肩膀,力道大得魏凡身子晃了晃,“魏家那帮蠢货,把一个宝当成草扔了。
老子这辈子别的不行,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魏青云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我扛住了,下次、下下次呢?
魏天雄是家主,他要真想整你,我这个小小的监工拦不住。”
魏凡沉默了片刻,开口:“刘监工,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
刘监工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算不上帮。
我就是觉得,魏家那帮人做事太绝了。
你爹魏长空当年对我不薄,要不是他,我这条命十五年前就交代在妖兽嘴里了。
如今他儿子落到这步田地,我刘某人要是再落井下石,那还是人吗?”
魏凡微微动容。
他爹魏长空——那个在他八岁时就“陨落”的男人,留给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他只记得父亲很高大,手掌很温暖,笑起来声音很洪亮。
他记得父亲每次外出回来,都会给他带一颗糖,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还是热的。
“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魏凡问。
刘监工沉默了一会儿,独眼中浮现出追忆的神色。
“你爹啊……是条汉子。”
他灌了一口酒,缓缓道:“十五年前,我跟魏家一支商队去北原做生意,路上遇到妖兽袭击。
商队三十多人,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我和你爹,还有三个受伤的伙计。
你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凝气九层的修为,硬是带着我们五个拖油瓶,在妖兽群中出一条血路。”
“他自己受了重伤,回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魏家那帮人不领情,还说他是为了逞英雄才害得商队损失惨重。”
刘监工冷哼一声:“你爹从来不解释。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魏长空做事,对得起良心。’”
魏凡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对得起良心。
他爹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直,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刘监工,我爹的死,你知道多少?”
刘监工眼神闪了闪,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不多。
只知道他最后一次外出,说是去中州办一件事。
回来的人只有他的尸体。
据说是在路上遇到了高阶妖兽,尸骨无存,只留下一块带血的玉佩。”
玉佩。
魏凡摸了摸腰间那块玉佩,正是母亲交给他的那一块。
“那块玉佩,你爹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刘监工看着那块玉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小子,好好收着。
有些事,等你强大了,自然就会知道。”
魏凡点了点头,站起身。
“刘监工,谢了。”
“别谢我。”
刘监工摆摆手,“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你要是真能起来,别忘了拉老刘一把就行。”
魏凡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矿道深处。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不会忘。”
接下来的子,魏凡白天睡觉,夜里在洞中苦修。
有了玄冰晶髓的辅助,他的修炼速度快得惊人。
凝气六层初期、中期、后期!不到十天,他就摸到了凝气七层的门槛。
这期间,刘监工替他挡下了所有来自魏家的压力。
魏福又来了一次,被刘监工以“矿场最近不太平。
需要人手镇压虫”为由搪塞了过去。
魏青云气得摔了一套茶具,但一时间也拿矿场没办法。
寒铁矿场是魏家的钱袋子,真要闹出大乱子,亏的是魏家自己。
但魏凡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魏青云不是傻子,他迟早会发现自己没按他说的做。
到那个时候,要么他亲自来矿场,要么找更强的人来。
他需要在自己暴露之前,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这一天夜里,魏凡正在洞中修炼,忽然感到矿道方向传来细微的震动。
不是妖兽。
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魏凡睁开眼,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移到洞口,透过碎石的缝隙向外望去。
矿道中,四五个黑影正举着火把,鬼鬼祟祟地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
但魏凡一眼就认出了他!
魏青云。
而跟在魏青云身后的四个人,穿着魏家护卫的服饰。
一个个气息浑厚,至少都是凝气五层以上的修为。
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身上散发着的气息让魏凡心头一凛。
凝气九层。
魏青云竟然带了凝气九层的高手来矿场。
他来做什么?
答案不言自明。
魏凡退回洞,眼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