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的雪,一下就是三个月。
白霜城外的千雪山脉,在这漫长的冬里。
像一尊沉睡的白色巨兽,连绵起伏的山脊被冰雪覆盖,辨不出原本的样貌。
风裹挟着碎冰从山口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刀割。
一个少年正手脚并用地攀爬一处几乎垂直的冰崖。
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瘦削。
一身灰布棉袍上打满了补丁,袖口和下摆已被冰碴子浸透,冻得硬邦邦的。
墨发凌乱地披散着,其中一缕天生的银白发丝在风雪中格外扎眼。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十指早已麻木。
却仍死死抠住岩石的缝隙,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还有……二十丈……”
魏凡咬着牙,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他的背上缚着一只竹篓,篓中空空如也。
他出来已经整整两天了,翻了三座山头,还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母亲咳血已经半个月了。
白霜城的大夫说,这是寒症入肺,寻常药石无效,唯有赤灵芝做药引,方可续命。
赤灵芝生于千雪山脉深处的阴寒之地,百年难得一遇,城里药铺本没有卖的。
就算有,魏家那个当家的也不会给他一个子儿。
魏家。
想到这两个字,魏凡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白霜城三大家族,魏家居首。
他的父亲魏长空,曾是魏家百年难遇的天才。
三十岁便突破筑基境,被誉为东荒北境最有希望在四十岁前踏入金丹境的翘楚。
可八年前,父亲外出历练,一去不返。
魏家说他是陨落在妖兽口中,可母亲不信,魏凡也不信。
父亲死后,他们母子在魏家的子便一不如一。
嫡系二房的魏青云,仗着自己是家主魏天雄的嫡子,三天两头找他的麻烦。
抢他父亲的遗物,克扣他们母子的月例银子,甚至当众羞辱他是“杂灵的废物”。
杂灵。
魏凡垂下眼,继续攀爬。
测灵那天,魏家上下都来看热闹。
魏青云是上品双灵,引得满堂喝彩。
轮到魏凡时,测试石碑上五色光芒杂乱闪烁,最终黯淡下去。
五行俱全的杂灵,修炼速度不到单灵的一成。
“废物。”
“可惜了长空大哥的血脉。”
“到底是庶出的,娘又是外来的野女人。”
那些声音,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在乎的是,母亲听到那些话时,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到了。”
魏凡翻上崖顶,眼前是一片背阴的山坳。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积雪比其他地方深了数尺,空气冷得仿佛能冻住人的呼吸。
他的目光落在山坳深处。
一株赤红色的灵芝,正静静生长在一块覆满苔藓的岩石上。
灵芝有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如血,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它周围的积雪,融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空洞。
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隐约有温热的气息升腾。
“赤灵芝……百年份的……”
魏凡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从腰间抽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准备将灵芝连挖起。
就在这时,风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一股浓烈的腥风从身后涌来,带着野兽特有的体温和腐肉的臭味。
魏凡浑身汗毛竖起,猛地转身。
一头雪狼,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崖顶边缘。
它体型大得惊人,从头到尾足有三丈。
浑身雪白的皮毛如钢针般倒竖,一双幽绿的眸子,在黑暗中散发着摄人的寒光。
它微微俯身,獠牙外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凝气四层的妖兽。
魏凡的瞳孔骤缩。
他不过凝气二层。在凝气四层的雪狼面前,他连逃命的资格都没有。
跑。
第一个念头是跑,但他立刻否定了。
在这冰天雪地的悬崖上,人跑不过雪狼。
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株赤灵芝。
母亲还在等它救命。
雪狼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后腿一蹬,庞大的身躯如一道白色闪电般扑来!
魏凡几乎本能地向旁边翻滚。
雪狼的利爪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将背后的竹篓撕成碎片。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重重撞在岩壁上,一口鲜血喷出,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咳……”
魏凡撑着岩壁站起来,口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两。
他的右臂被爪风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雪狼不紧不慢地转身,舔了舔爪上的血迹,幽绿的眸子里竟然带着一丝戏谑。
它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魏凡握紧柴刀,强迫自己冷静。
凝气四层和凝气二层之间,隔着两道天堑。
正面交锋,他没有任何胜算。
唯一的活路,是——赤灵芝旁边那处被积雪覆盖的裂缝。
他刚才观察过,那处裂缝深不见底,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雪狼的体型钻不进去。
如果能拿到灵芝,再跳进裂缝……
雪狼似乎等够了。
它再次扑来,这一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
魏凡没有躲。
他迎着雪狼冲了过去!
雪狼显然没料到猎物会主动送死,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刹那,魏凡猛地弯腰,从雪狼的腹部滑过,柴刀狠狠扎进它柔软的腹部!
“嗷……”
雪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喷涌而出,将魏凡半边身子染红。
它暴怒地甩动身躯,巨大的爪子拍在魏凡背上,将他拍飞出去。
魏凡翻滚着砸向那株赤灵芝,顾不上后背辣的疼痛。
一把将灵芝连拔起塞进怀中,然后拼尽最后的力气,朝那道裂缝滚去。
身后,雪狼的咆哮震得山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三丈。
两丈。
一丈。
魏凡的身体坠入裂缝的瞬间,他听到了雪狼撞在裂缝口的声音,然后是愤怒的嘶吼和刨冰的声响。
他往下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裂缝比想象中更深。
魏凡的后背一次次撞击岩壁,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疼痛已经变得麻木。
他只能死死抱住怀中的赤灵芝,用身体护住它。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辈子,他的身体重重坠入了冰冷的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吞没。
魏凡想要游上去,却发现四肢已经不听使唤。
他缓缓下沉,眼前的光亮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怀中,赤灵芝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好冷。
好累。
他想到了母亲。
想到她坐在窗前,一针一线缝补他那件破棉袍的样子。
想到她在他被魏青云欺负后,轻轻摸着他的头说“凡儿,不要恨”的样子。
想到她咳血时,背着他偷偷把带血的帕子藏起来的样子。
“妈……我……还没……”
嘴唇翕动,冰冷的水灌入口中。
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这时……
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那是一块石碑。
通体漆黑,碑身布满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可就在它出现的瞬间。
一股浩渺、古老、带着万古冰封般寂灭之意的气息,从魏凡的眉心轰然爆发!
寒气,以魏凡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
方圆百丈的水域,在一息之间——彻底冻结!
而魏凡的意识,在那股寒气的冲击下,彻底坠入了黑暗。
黑暗中,仿佛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万古时空传来。
苍老、疲惫,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继承吾道……需以命相搏……你……准备好了吗……”
魏凡想要回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中,一行行古老的文字缓缓浮现。
在他的识海中燃烧、镌刻,仿佛要将什么东西烙印进他的灵魂深处。
那是一部功法的开篇!
【万古冰寂诀·凝气篇】
以寒气淬体,以寂灭悟道。
冰帝所遗,传承者得之。
第一行字亮起的瞬间。
魏凡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吸纳周围天地间那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气。
冰封的水域中,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如百川归海,汇聚向他的眉心。
他的经脉,在寒气灌入时寸寸撕裂。
又在撕裂之后,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重新接续。
每一次撕裂与接续,他的经脉就坚韧一分,宽阔一分。
而他丹田深处,那枚暗淡无光的杂灵。
正在悄然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