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城。
这座东荒北境的边陲小城,常年被冰雪覆盖。
城墙上挂着尺许长的冰凌,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城中的青石板路被冻得坚硬如铁。
马蹄踩上去会打滑,所以家家户户出门都靠步行。
城东,魏府。
魏家是白霜城三大家族之首,府邸占地三十亩,朱漆大门,石狮镇宅。
门前站着四个腰悬长刀的家丁,威风凛凛。
此刻,魏府偏院的一间破旧厢房里。
一个脸色苍白的妇人正靠在床头,不停地咳嗽。
她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秀。
但长期的病痛和营养不良,让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盖在她身上,被角被攥得皱巴巴的。
“凡儿……”
妇人低声呢喃,眼神涣散地望向窗外。
窗外风雪交加,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被吹得东倒西歪。
“夫人,您别担心,少爷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床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轻声安慰道。
她叫绿珠,是这偏院里唯一的丫鬟,也是唯一还愿意伺候她们母子的人。
“两天了……”
妇人——柳氏,魏凡的母亲,声音沙哑,“他一个人进千雪山……
那山里有妖兽啊……”
“少爷他……”
“嘭!”
绿珠话没说完,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裹挟着雪花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一个锦衣少年站在门口,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面白无须,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拎着木桶。
锦衣少年抬脚跨过门槛,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哟,还活着呢?”
绿珠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挡在床前:“青云少爷,夫人身体不适,您……”
“滚开。”
魏青云随手一挥,凝气五层的真气外放,直接将绿珠震退数步,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一个血口子。
“绿珠!”柳氏挣扎着要起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魏青云懒洋洋地在桌边坐下,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随从会意,将铜盆和木桶放下。
铜盆里是残羹剩饭,木桶里是洗脚水。
“三婶,”
魏青云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柳氏。
“我这个做侄子的,可是惦记着你们呢。
这不,给你们送饭来了。”
柳氏看着那盆残羹剩饭。
那是从主院狗盆里倒出来的东西,上面还沾着狗毛。
她咬着唇,没有说话。
“怎么?不吃?”
魏青云笑容不变,“不吃也行,那就把魏凡那个废物的月例银子还回来。
一个杂灵,修炼也是浪费灵石,还不如拿去喂狗。”
“你……”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凡儿是魏家的血脉,他的月例是族规定的,你凭什么克扣?”
“族规?”
魏青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三婶,你不会真以为那个废物还算是魏家的人吧?
我爹说了,魏家的资源只给有用的人。
你家那个废物,修炼八年还在凝气二层,连个外门弟子都打不过,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他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
“识相的,把魏长空留下的遗物交出来。
那块玉佩,你们留着也没用。”
柳氏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少见的厉色:“那是我夫君的遗物,谁也别想拿走!”
魏青云的脸色冷了下来。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他抬手就要扇过去……
“住手!”
一声冷喝从门外传来。
魏青云的手僵在半空中。
所有人循声望去。
风雪中,一个少年站在院门口。
他满身血污,灰布棉袍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青紫的伤痕。
头发凌乱,嘴唇裂,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迹。
他的怀中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幽冷如冰。
魏青云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突,随即恼羞成怒:“魏凡?你还没死?”
魏凡没有看他。
他径直走向床边,从怀中取出那株赤灵芝,轻轻放在母亲枕边。
“妈,药采回来了。”
柳氏看着那株通体赤红的灵芝,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凡儿……你……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魏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转过身,面对魏青云。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弥漫着味。
“魏青云,”魏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打了我妈。”
魏青云嗤笑一声:“打就打了,你能怎样?废物,别忘了你什么身份。
我打她,是她的福气。”
魏凡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气从掌心升起,在指尖凝成细小的冰晶。
魏青云瞳孔微缩——凝气四层?
不,不对。这股寒气……不是凝气四层该有的威势。
“看来你在千雪山得了点机缘,”
魏青云冷笑,凝气五层的真气轰然爆发,“但你以为凝气四层就能在我面前嚣张?废物终归是废物!”
他一步踏出,一拳轰向魏凡的面门!
拳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绿珠尖叫出声,柳氏脸色煞白。
魏凡没有躲。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迎向魏青云的拳头——
“砰!”
拳掌相交,真气碰撞的气浪将屋内桌椅掀翻,窗户纸被震得簌簌作响。
魏青云的拳头停在魏凡掌心前,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的真气,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
不对——不是冰墙,是一座冰山!
那股寒冰真气从魏凡掌心涌出,顺着他的拳头蔓延而上。
瞬间将他的手臂冻上了一层薄冰。
冰冷刺骨的感觉沿着经脉直冲心脉,魏青云脸色大变,猛地抽身后退。
“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整条手臂都被冰晶覆盖,冻得发紫,五指僵硬得无法弯曲。
而魏凡,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凝气四层……怎么可能……”魏青云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凝气四层和凝气五层之间,差着一个境界。
正常情况下,凝气五层可以轻松碾压凝气四层。
可刚才那一击,他分明感觉自己落了下风。
不是真气的量的问题,而是真气的质量。
魏凡的寒冰真气,精纯得不像话!
“滚。”
魏凡只吐出一个字。
魏青云的脸色青白交替,最终还是没敢再动手。
他带来的两个随从已经被吓得腿软。
他们才凝气三层,连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魏凡,你给我等着!”魏青云撂下一句狠话,带着随从狼狈地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右手在背后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击,他用了全力。
真气的量上,他确实不如魏青云。
但【万古冰寂诀】的真气精远超魏家粗浅功法,这才让他勉强占了上风。
可也仅仅是勉强。
如果魏青云不轻敌,如果他继续进攻,自己最多再撑三招就会败下阵来。
还是太弱了。
“凡儿……”柳氏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凡转过身,跪在床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妈,我回来了。”
柳氏看着他满身的伤,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抬手轻轻抚摸魏凡的脸颊,指尖触到他嘴角涸的血迹,心疼得像刀割。
“凡儿……你不要为了妈……去拼命……”
“妈,”
魏凡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答应过爹,会照顾好你。
从小到大,你保护了我十六年。现在,该我了。”
柳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她只是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泪流满面。
窗外,风雪愈演愈烈。
魏凡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远处巍峨的魏府主院。
那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而这里,寒风刺骨,烛火将灭。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那句话。
那是母亲告诉他的,父亲最后托人带回的口信。
“凡儿,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
魏凡握紧拳头,指尖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我会活下去。”
“但在这之前,欠我的,欠我妈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