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果然是个天气晴朗子。
用过早膳，服了药，沈清辞被春棠和秋露仔细裹好，坐着软轿，来到了竹林边的暖亭里。亭子四周围了厚实的毡帘，只留一面朝阳的门，里面烧着炭盆，倒也暖和。
沈清辞靠在铺了厚软垫的美人靠上，怀里揣着手炉，身上盖着狐裘，脸色在阳光下依旧苍白得透明，偶尔低声咳嗽，一副风吹就倒的病弱模样。春棠在一旁伺候茶水，秋露则拿了本书正假装念给她听。
竹林幽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竹林小径那头，果然出现了沈月柔的身影。
她今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袄裙，头发只简单绾起，簪了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眼睛红肿未消，眼下带着青黑，看上去楚楚可怜，我见犹怜。她手里拎着个小食盒，脚步有些迟疑地往暖亭这边走来。
“小姐，二小姐来了。”春棠低声道。
沈清辞像是没听见，依旧闭目养神。
沈月柔走到暖亭外，隔着毡帘，声音哽咽地唤道：“大姐姐，月柔来给姐姐请安了。”
沈清辞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声音虚弱：“二妹妹怎么来了？父亲不是让你在院里静思己过么？”
沈月柔眼圈一红，泪珠滚落：“姐姐，姨娘做下那等恶事，月柔实在无颜见姐姐。可月柔心里，一直是将姐姐当作最亲的姐姐，姨娘是姨娘，我是我，姨娘做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求姐姐信我！”她说着，竟要跪下去。
“秋露，扶住二小姐。”沈清辞淡淡道，“地上凉，你身子也单薄，莫要跪坏了身子。”
秋露上前扶住沈月柔的胳膊，没让她真的跪下。
沈月柔用帕子拭泪，抽泣道：“姐姐肯见我，月柔，月柔感激不尽。这是我亲手熬的冰糖雪梨，最是润肺止咳，姐姐病了这些时，喉咙定然不适，姐姐用一些吧？”她说着，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是一盅炖得晶莹的雪梨。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雪梨，腕间胎记毫无反应。看来，沈月柔还没蠢到在这个时候下毒。
“你有心了。”沈清辞示意春棠接过，“不过我方才用了药，不宜再用甜腻之物，先放着吧，等一下再吃。”
沈月柔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换上担忧的表情：“姐姐身子可好些了？那，姐姐真是吓死妹妹了。姐姐吉人天相，定能早康复的。”
“生死有命，强求不得。”沈清辞语气平淡，目光投向亭外竹林，“倒是这片竹林，看着让人心静，还记得前年陆世子来府上，还在这片竹林里赏过景，做过一首咏竹诗，临走时还夸我，说我立于竹间，身姿清雅，颇有竹林清影之态，比画中的仙子还要动人呢。”
沈月柔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嫉恨和不甘。沈清辞突然提起陆明轩，提起那首诗，是什么意思？是炫耀？是说就算她病了陆明轩也是她的？
“是、是啊”她勉强笑道，“陆世子才华横溢，那诗确是极好。”
“是啊，陆世子年少有为，文武双全，是京中难得的青年才俊。”沈清辞像是回忆般，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福薄，与他虽有婚约，却缠绵病榻，只怕，是配不上他的。”
沈月柔心跳猛地加速，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沈清辞这话，是什么意思？自惭形秽？还是以退为进？
“姐姐千万别这么说！”她连忙道，“姐姐是镇国公府嫡长女，金尊玉贵，与陆世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姐姐只是一时病着，好好将养着，定能好起来的！”
“天造地设？”沈清辞自嘲地笑了笑，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沈月柔，“二妹妹，你是真这么觉得，还是在安慰我？”
沈月柔被她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妹妹、妹妹自然是真心。”
沈月柔猛地抬头，撞进沈清辞看似平静无波，却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眸中。那一瞬间，她仿佛被扒光了所有伪装，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和嫉妒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沈清辞知道了！她一定知道自己对陆明轩的心思了！
她是故意的！她在嘲讽自己！她在炫耀！她就算病得要死了，也还是占着嫡女的名分，占着陆明轩未婚妻的位置！
一股邪火混合着恐惧、不甘和强烈的嫉恨，猛地冲上沈月柔的头顶，烧得她理智几乎崩溃。现在姨娘倒了，她也被变相禁足了，前途未卜，而沈清辞这个病秧子，却还能安然坐在这里，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谈论着陆明轩，谈论着本该属于她沈月柔的姻缘和未来！
凭什么？!她嫉恨发疯，但她知道还不是时候。
“姐姐说笑了。”沈月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妹妹今只是来给姐姐送赔罪的汤，姐姐既然无事，妹妹，妹妹就不打扰姐姐静养了！”
沈清辞看着她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的背影，脸上那点虚弱的平静渐渐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信了。”春棠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小姐，您刚才那样说，二小姐她会不会。”
“她当然会，但我会做在她前面。”沈清辞收回目光，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她本就对我恨之入骨，如今柳姨娘倒台，她自身难保，又自认心思被我看穿，以她那偏激狠毒的性子，定会铤而走险，想要彻底除掉我这个障碍吧。”
而且，她会用最直接、最恶毒的方式。
沈月柔你以为我还是前世的那个我呀！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我会让你尝尝我前世的遭遇，也让你知道什么叫百口莫辩。
沈清辞抚摸着它，腕间赤莲胎记传来隐隐的温热。
山雨欲来。这一次她要做控者。
网，已张好。
只待，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