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玉在清芷轩住了下来。
这黑猫极通人性,养伤这几不吵不闹,除了进食和方便,大多时候都安静地趴在给它准备的软垫上,碧绿的眼瞳时而望着窗外,时而静静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待它极好,亲自给它换药,喂食清水煮的鸡脯肉。春棠一开始还有些怕这只“来历不明”的黑猫,但见它温顺,又似乎真给小姐带来了些许安宁——至少小姐噩梦少了,胃口也好了些——便也渐渐接受了它,偶尔还会拿线球逗它玩。
只有沈清辞知道,玄玉的到来,绝不仅仅是一只受伤的猫那么简单。
那枚“靖”字银牌,以及腕间胎记与玄玉之间的微妙共鸣,都指向那个神秘莫测的靖王。她不知道靖王的目的,但至少目前看来,对方似乎没有恶意,甚至……在暗中观察、保护她。
这是一种她无法掌控的力量,却也可能成为她复仇路上意想不到的助力。
晨起又落了一场小雪。
沈清辞的身体在停了那些加了料的饮食和熏香后,渐渐有了起色。她不再整卧病,开始偶尔在廊下走走,喂喂玄玉,看看雪景。落在旁人眼里,是大小姐病去如抽丝,慢慢将养着。
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次看似闲适的漫步,都在观察,在思考。
清芷轩的内鬼,除了可能被收买的张嬷嬷,还有谁?柳姨娘的手,到底伸到了多长?母亲镇国公夫人那里,又是什么情况?
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母亲是在她出嫁第二年“病逝”的,那时她已嫁入侯府,自身难保,只匆匆回府奔丧,并未察觉太多异常。现在想来,母亲的身体虽弱,但一直用药调理着,怎会突然病重身亡?
还有父亲镇国公……他对柳姨娘的偏宠,对母亲的冷淡,对沈月柔的纵容……这其中,又有多少是柳姨娘的手笔?
正思忖间,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男人的呵斥声。
沈清辞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小厮正拉扯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那汉子挣扎着,嘴里喊着:“……我真的有急事要见管事!侯府的马……”
侯府?
沈清辞心头一跳。镇国公府与定远侯府是世交,彼此走动频繁,有侯府的下人来递话传信也是常事。但这汉子神情激动,衣衫不整,不像是正常递话的仆役。
她不动声色地往廊柱后站了站,示意春棠噤声,凝神细听。
“……陆世子吩咐了,那匹‘追风’是心爱之物,明去西郊别苑赴宴定要骑它!可、可它今早不知吃坏了什么,腹泻不止,站都站不稳!侯府的兽医看了说怕是中了毒,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世子爷发了大火,让小的立刻来国公府借马!说是、说是记得国公爷前年得了一匹西域来的汗血马驹,脚力极佳……”那汉子被小厮推搡着,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借马?这是小事吗?那匹汗血马驹是国公爷的心头好,岂是你说借就能借的?再说了,马房的事归李管事管,你找我作甚?去去去,侧门那边找李管事说去!”
“李管事不在啊!小的去了,说他被夫人叫去回事了!世子爷那边催得急,小的实在是没法子了!”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您行行好,帮忙递个话吧!若是误了世子爷的事,小的这差事可就保不住了!”
管事面露难色,周围几个小厮也面面相觑。
沈清辞目光落在汉子腰间那块沾了泥污的木牌上,隐约可见“陆府马房”的字样。她心念电转,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春棠,”她低声吩咐,“去把王嬷嬷悄悄叫来,别惊动旁人。”
王嬷嬷是她母亲镇国公夫人的陪嫁嬷嬷之一,因着年纪大了,前几年被派来清芷轩做些轻省活计,为人还算忠厚。
春棠会意,悄悄退下。不多时,王嬷嬷便跟着春棠从角门过来。
“大小姐。”王嬷嬷行了礼,有些疑惑。
沈清辞示意她靠近,压低声音:“嬷嬷,我记得你有个侄儿,前几年是在西城马市做牙人?”
王嬷嬷一愣,点头:“是,那小子不成器,倒是对相马驯马有些歪才,如今在城南一家车马行里帮工。”
“你即刻去找他,让他打听打听,定远侯府陆世子最常骑的那匹‘追风’,近可曾在西城马市或相熟的马贩那里买过草料、豆饼,或是请过兽医?要悄悄的,别让人知道是咱们府上打听的。”沈清辞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塞到王嬷嬷手里,“这个给你侄儿,让他务必打探清楚,越快越好。”
王嬷嬷接过玉镯,心头一惊。大小姐这是要做什么?打听侯府世子马匹的事……但她到底是在内宅浸淫多年的老人,面上不露分毫,只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办。”
沈清辞又补充道:“让你侄儿机灵些,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他自己好奇,或是帮其他客人打听,万万不可牵扯到镇国公府,更不可提我的名字。”
“老奴省得。”王嬷嬷应下,匆匆去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前院那汉子被管事打发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陆明轩的马中毒?
真是巧了。
前世,陆明轩确实有一匹爱马叫“追风”,是匹难得的西域良驹。他极爱炫耀此马,每逢重要场合必骑。若她没记错,永昌十一年腊月底,三皇子曾在西郊别苑举办一场冬狩诗会,遍邀京城权贵子弟。陆明轩为了在那场诗会上出风头,提前半月便开始精心调养“追风”。
马匹在此时中毒,还是“腹泻不止,疑似中毒”,绝非偶然。
要么,是陆明轩自己行事不谨,得罪了人,被人报复。要么……就是有人不想让他顺利参加那场诗会。
无论是哪种,对她而言,都是机会。
一个接触陆府下人,打探消息的机会。
那马夫为了保住差事,必然急于借到好马。镇国公府管事这条路走不通,他会不会另寻门路?比如……贿赂门房,或是找府中其他有头脸的仆役帮忙递话?
而她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门路”。
沈清辞转身回了屋,铺开纸笔,略一思忖,写了一张便笺。然后唤来秋露,低声吩咐了几句。
秋露眼神惊讶,但还是依言照办,拿着便笺和一个小荷包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