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摆设变动,少了那盆腊梅,又换了新的帐幔和熏香,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沈清辞腕间的胎记,一直保持着温凉的状态,再未发烫。
然而,她心头的警惕并未放松。柳姨娘一击不成,必有后手。而且经过今试探,对方必然知道她已有所察觉,只是不知她察觉到了何种程度。
接下来,是该示敌以弱,还是该主动出击?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丫鬟婆子们的惊呼。
“怎么了?”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熹微中,只见庭院雪地上,一只通体乌黑的猫儿正蜷缩在那里,后腿处一片刺目的血红,将周围的雪都染红了。它碧绿的眼瞳望向沈清辞,发出虚弱的“呜咽”声,带着求救的意味。
正是昨夜在窗台出现又消失的那只黑猫。
沈清辞心头一跳。是巧合,还是……
“小姐,是只野猫,怕是翻墙进来摔断了腿。”一个婆子提着扫帚上前,想要驱赶。
“慢着。”沈清辞出声阻止。
她推开房门,走到院中。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却恍若未觉,一步步走向那只黑猫。
离得越近,腕间胎记传来的温热感便越明显。不是预警毒物时的那种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如同共鸣般的暖意。
她在黑猫身前蹲下。黑猫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碧绿的眼瞳静静地看着她,前爪无意识地扒拉着雪地。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它脖颈处。那里系着一褪色的红绳,绳下挂着一枚小小的、不足指甲盖大的银牌。银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
她伸手,轻轻拂开黑猫颈间沾血的毛发,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靖”字。
靖?
大周朝堂,封号带“靖”字的,只有一位——五年前因军功封王,却长年戍守边关,几乎不在京城露面的靖王,萧执。
昨夜墙外那个声音……赤莲血脉……靖王……
电光石火间,许多线索串联起来。
沈清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黑猫受伤的后腿,将它抱了起来。
黑猫很轻,在她怀中微微颤抖,湿冷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腕,正好蹭在那赤莲胎记的位置。
一瞬间,胎记处传来清晰的、如同被温水包裹的暖意,而黑猫似乎也舒服了些,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去打盆温水,拿净的棉布和金疮药来。”沈清辞抱着猫转身,对愣在一旁的春棠和秋露吩咐道,“再找个暖和净的筐子,铺上软垫。”
“小姐,这野猫来历不明,又受了伤,怕是不吉利……”春棠犹豫道。
“无妨。”沈清辞低头看着怀中乖巧的黑猫,眼神复杂,“我昨夜噩梦惊惧,今便有黑猫受伤坠入院中。黑猫能驱邪镇宅,或许是它替我挡了灾厄也未可知。既然有缘,便救上一救。”
她抱着猫回到屋内,将它放在临时铺了软垫的榻上。
春棠很快打来温水,拿来药箱。沈清辞亲自用温水浸湿棉布,轻轻擦拭黑猫后腿的伤口。伤口很深,像是被利刃划伤,又沾了血水泥污,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她下手极轻,黑猫也只是在最初颤抖了一下,便安静地任由她处理。清洗,上药,包扎,动作虽不算熟练,却十分稳妥。
包扎完毕,沈清辞又仔细检查了黑猫全身,确认只有这一处重伤,其他地方只是些擦伤。她摸了摸黑猫的头顶,轻声道:“这几你便留在这里养伤,莫要乱跑。”
黑猫像是听懂了,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蜷缩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看着它脖颈上那枚小小的“靖”字银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腕间的赤莲胎记。
靖王萧执……
他派人监视她?还是……保护?
这只黑猫,是意外受伤坠入,还是他故意放进来,向她传递某种讯号?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变数。一个她目前无法掌控,却可能带来转机的变数。
“小姐,”秋露在一旁小声道,“这猫……要给它取个名字吗?总不能一直叫黑猫。”
沈清辞看着那身乌黑发亮的皮毛,和那双偶尔睁开的、如同绿宝石般的眼瞳,沉默片刻。
“就叫玄玉吧。”
玄,黑中带赤,恰如她腕间胎记之色。玉,温润却坚硬,暗藏锋芒。
就像她如今的路,黑暗之中,或许藏着一线生机。
窗外,天色大亮。
清芷轩救了只黑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院。
揽月阁内,柳姨娘正在用早膳,听到李嬷嬷的禀报,手中的银箸顿了顿。
“黑猫?还受了伤?”
“是,大小姐亲自抱回去的,还给它清洗包扎,取名玄玉,说要养在屋里镇宅驱邪。”李嬷嬷低声道,“姨娘,您说……大小姐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对只野猫这么上心?还说什么黑猫挡灾……”
柳姨娘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病了一场,疑神疑鬼罢了。”她冷笑一声,“黑猫镇宅?呵,那便让她养着。一只畜生,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那……咱们还要不要……”
“暂时不必。”柳姨娘打断她,“赵府医那边怎么说?”
“赵府医说,大小姐只是受了惊吓,开了安神的方子。还依着大小姐的意思,让她挪了床,撤了熏香,把腊梅也搬走了。”
“倒是谨慎。”柳姨娘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看来,是我小瞧她了。不过无妨,来方长。月柔的婚事,老爷那边可松口了?”
“老爷说……二小姐的婚事不急,倒是大小姐的婚约,定远侯府那边前几递了话,想等世子从陇西回来,便商议着将婚事提上程。”
“定远侯府……”柳姨娘眯起眼,“我那好姐姐倒是会挑,给自己女儿挑了门‘好亲事’。定远侯府看着光鲜,内里早就空了,就指着娶个嫁妆丰厚的媳妇儿填窟窿呢。”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恶毒。
“既然她这么急着嫁,咱们就帮她一把。李嬷嬷,你去……”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唯有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清芷轩内,玄玉趴在软垫上,舔了舔包扎好的后腿,碧绿的眼瞳望向窗外某个方向,轻轻“喵”了一声。
远处,镇国公府最高的望楼飞檐上,一道黑影悄然而立,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面具下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落在清芷轩的窗棂上。
“王爷,玄玉已顺利进入。”身侧暗卫低声道。
“嗯。”萧执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护好她。陆家和三皇子那边,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身影如鹰隼般掠下望楼,消失在晨雾与雪光之中。
赤莲已醒,戏台已搭。
这出复仇与守护的大戏,角色正陆续登场。
而沈清辞抱着暖炉,坐在窗边,看着榻上安睡的玄玉,腕间胎记传来持续不断的、令人心安的温热。
她不知道前方是深渊还是生路。
但她知道,这一世,她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