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镇国公府自清晨起便陷入一片繁忙。下人们穿梭如织,洒扫庭院,悬挂桃符,张贴年画。厨房里蒸汽缭绕,煎炒烹炸的声响与香气弥漫开来,年味十足。
清芷轩内却安静许多。
沈清辞已能下床走动,但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绣梅花夹袄,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未能看进去几个字。玄玉趴在她腿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
“小姐,”春棠端着漆盘进来,盘上放着一只甜白瓷小盅,“夫人让小厨房给您炖的燕窝,让您趁热喝了,晚上守岁也能有精神点。”
沈清辞接过,用瓷勺轻轻搅动。燕窝炖得晶莹剔透,是上好的血燕。她舀起一勺,送到唇边,腕间的赤莲胎记平静如常。
母亲送来的,自然无事。
她小口喝完,将空盅放回盘内。“母亲那边,可都准备妥当了?晚宴的事,是柳姨娘在持?”
“是,柳姨娘一早就忙开了。夫人说身子乏,让她多费心。”春棠回道,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年节大事,本该是主母亲自持,如今却让一个姨娘出尽风头。
沈清辞笑了笑,没说什么。母亲性子软和,也不喜争斗,加之身体确实也不爽利,将事务推给柳姨娘也是常事。只是这“常事”背后,是柳姨娘在府中权势的益稳固。
“二妹妹呢?”她问。
“二小姐一早就去揽月阁了,后来跟着柳姨娘一起在花厅那边张罗。奴婢刚才路过,看见二小姐正指挥丫鬟们摆瓶花呢,穿了一身新做的绯色织金袄裙,好看得紧。”春棠说着,偷偷觑了沈清辞一眼。自家小姐今只穿了素淡的家常衣服,虽也清丽脱俗,但比起二小姐的明艳,似乎太素净了些。
沈清辞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淡淡道:“年节喜庆,穿鲜亮些也好。”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黄花梨木雕花首饰盒。里面珠翠琳琅,多是母亲历年所赐,也有几件是父亲给的生辰礼。她的手指掠过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羊脂玉镯,最后停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珐琅小圆盒上。
盒子里装着十来颗龙眼大小的蜜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这是柳姨娘前几“特意”为她寻来的“养颜丸”,说是名医秘方,最能调养女子气血,润泽肌肤,尤其适合她这般病后体虚之人服用。
前世的她也曾深信不疑,服用了不少。现在想来,这“养颜丸”中恐怕也掺了东西,与她平饮食中的寒食散相辅相成,才慢慢摧垮她的基。
沈清辞拿起一颗,指尖微微用力。药丸质地紧实,闻着也确实有几味补气血的药材气味。柳姨娘做事,向来谨慎,这药丸表面绝无问题,真正的蹊跷恐怕在内部的配方了,或者长期服用后与其他药物产生的反应上,寻常大夫未必能立刻察觉。
但无论是什么,这世她都不会再碰。
“春棠,”她将那颗药丸放回盒中,盖好盖子,“前几我让你悄悄去大厨房拿的面粉和蜂蜜,你可拿来了?”
“拿来了,按小姐的吩咐,存在小茶房的柜子里,没人看见。”春棠虽不解,但这段时已习惯了听从小姐一切看似古怪的命令。
“去取来,再带个小研钵和净的白瓷碗来。”
春棠很快将面粉和蜂蜜取来。沈清辞让她守在门口,自己动手,舀了几勺精细的面粉倒入研钵,又加入少许蜂蜜和清水,慢慢研磨、搅拌。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面粉、蜂蜜、清水,在她纤细的手指间逐渐混合,形成一团淡黄色的、柔软的面团。她揪下一小块,在掌心慢慢揉搓,凭着记忆和手感,调整着比例和力度。
约莫一刻钟后,几颗与那“养颜丸”大小、颜色、光泽都极为相似的丸子,静静躺在白瓷碗中。若不凑近细闻,几乎能以假乱真。
沈清辞拿起一颗假丸,与真丸并排放在一起对比,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小姐,您这是”春棠忍不住小声问。
“柳姨娘送我的养颜丸,我自然是要‘吃’的。”沈清辞将真丸放回珐琅盒,假丸则用一方净帕子包好,收入袖中,“只是我病体未愈,虚不受补,需得‘调整’一下服用的时辰和方式罢了。”
她重新坐回炕上,对春棠招招手:“附耳过来。”
春棠凑近,沈清辞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春棠眼睛渐渐睁大,脸上露出惊讶、恍然,最终化为坚定的神色,用力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一定办好。”
“记住,要‘恰好’被她看见,要‘慌张’掩饰,但又要让她‘确信’自己看到了关键。”沈清辞叮嘱,“分寸拿捏好,莫要太过。”
“小姐放心。”
午时刚过,前院便热闹起来。本家旁支的亲戚陆续到了,花厅里坐满了人,笑语喧哗。按照规矩,沈清辞作为嫡长女,也该出去见礼的。
她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月白色绣银丝折枝梅花缎袄,配着淡青色的马面裙,头发松松绾了个髻,簪了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病容,却依旧是一副弱不惊风的模样。
在春棠的搀扶下,她慢慢走进花厅。
厅内暖意融融,炭火旺盛,空气中混合着脂粉、茶点和熏香的复杂气味。上首坐着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柳姨娘侍立在镇国公身侧,正含笑与一位旁支婶母说着话。沈月柔则坐在母亲下首不远处,一身绯色衣裙,衬得小脸娇艳如花,正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堂姐妹低声谈笑,目光流转间,不时瞥向上首的父亲,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乖巧。
见沈清辞进来,说笑声略低了些。众人目光聚集在她身上,有打量的,有关切的,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