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给父亲、母亲请安,给各位叔伯婶母请安。”沈清辞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气虚。
“快起来,你病才刚好些,不必多礼。”镇国公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还算温和。
镇国公夫人则直接向她招手:“辞儿,到母亲这儿来坐。脸色还是不好,晚上守岁若是撑不住,便早些回去歇着,不必硬撑。”
“女儿无碍,今除夕,理应陪在父亲母亲身边。”沈清辞走到母亲身侧的空位上坐下,对沈月柔微微颔首,“二妹妹。”
沈月柔立刻起身,回了一礼,笑容甜美:“大姐姐安好。看姐姐气色比前几好些了,妹妹就放心了。姨娘特意为姐姐寻的养颜丸,姐姐可用了?那方子极好的,定能让姐姐早康复,容颜更胜往昔。”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沈清辞依旧苍白的脸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意。
“多谢姨娘和二妹妹记挂了。”沈清辞垂下眼帘,声音低柔,“丸子我已开始用了。”
“那就好。”柳姨娘接过话头,笑容温婉,“大小姐按时服用便是。女儿的家,气血最是要紧。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大小姐定能大好。”
众人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夸赞沈月柔懂事能,帮着姨娘将年事持得井井有条,又关切沈清辞的身体,让她好生将养着。
沈清辞一一应了,态度恭顺柔和,不多说一句,也不多看一眼。她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偶尔咳嗽两声,用帕子掩住口唇,一副十足的病弱闺秀模样。
然而,她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沈月柔的方向。
果然,沈月柔在与堂姐妹说笑间隙,目光总若有若无地飘向她,带着探究和一丝迫不及待。她在等,等那个“养颜丸”在沈清辞身上显现“效果”,或是等沈清辞露出更多“病弱不堪”的破绽。
未时末,宾客暂歇,各自回房更衣,准备晚宴。
沈清辞在春棠的搀扶下,慢慢走回清芷轩。行至回廊拐角时,迎面正碰见沈月柔带着丫鬟,似乎也要回揽月阁。
“大姐姐。”沈月柔停下脚步,笑着跟她打招呼,“可是回去歇息?晚宴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嗯,有些乏了,回去躺一会儿。”沈清辞轻声应道。
“姐姐是该多休息。”沈月柔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语气越发关切,“对了,姐姐那养颜丸,是早晚各一丸吧?可别忘了服用。我那儿还有一盒上好的阿胶,一会儿让丫鬟给姐姐送来,配着丸子吃,效果会更好的。”
“有劳二妹妹费心。”沈清辞似是感激地笑了笑,又掩唇低咳了两声。
两人错身而过。
就在沈月柔即将走远时,沈清辞忽然脚下一软,身体微晃,似是头晕。
“小姐!”春棠惊呼一声,连忙用力扶住她,手忙脚乱地去摸她的袖袋,“您是不是又难受了?药、您的药呢?”
沈清辞靠在她身上,喘息微急,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在袖中摸索,手指一松,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小物事“不小心”掉落在回廊净的地板上。
帕子散开一角,露出一颗蜜褐色的“养颜丸”。
春棠急忙弯腰去捡,动作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遮掩之色,飞快地将丸子和帕子一起抓起,塞回沈清辞袖中,还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沈月柔可能投来的视线。
“没、没事,就是忽然有点晕,回去歇歇就好。”沈清辞虚弱地说,借着春棠的搀扶,加快脚步往清芷轩方向走去,背影带着几分仓皇。
沈月柔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沈清辞主仆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刚才那颗“养颜丸”掉落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方才春棠那慌张掩饰的样子,沈清辞那急于离开的姿态,还有那颗“养颜丸”
她记得姨娘说过,那养颜丸中,除了明面上的滋补药材,还额外加了一味特殊的“料”。那“料”单用当然是无害,甚至略有温补之效,但若与沈清辞常饮食中常年累积的寒食散相遇,便会逐渐产生毒性,损伤心脉,且不易察觉。服用初期,甚至会有面色微红、精神稍振的“好转”假象。
沈月柔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太好了,她真的在吃。
姨娘果然神机妙算。沈清辞啊沈清辞,你以为你吃养颜丸能好?殊不知,你吃下去的,是催命的毒药!
她仿佛已经看到,沈清辞在“养颜丸”的“滋补”下,身体渐渐“好转”,然后在某个关键时刻,突然“急病”发作,药石罔效。
“二小姐,咱们回去吗?”身旁丫鬟小声问道。
沈月柔回过神,心情极好地抚了抚鬓角:“回去。对了,把我那盒新得的玫瑰香膏找出来,晚上我要用。”
她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参加今晚的家宴。她要看着沈清辞,一步步走向她和她姨娘精心为她铺设的绝路。
回廊恢复安静,只有风声穿过。
清芷轩内,沈清辞已安然坐在榻上,脸上哪还有半分仓皇虚弱。
春棠关好门,拍拍口,心有余悸:“小姐,您刚才可吓死奴婢了。二小姐她应该看见了吧?”
“看见了。”沈清辞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眼神平静无波,“而且,她信了。”
她抬起手,腕间的赤莲胎记颜色如常。方才掉落的是那颗面粉做的假丸,胎记自然不会有任何预警。但沈月柔不会知道。
“那咱们接下来,”春棠问。
“接下来,”沈清辞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就该‘病发’了。”
除夕之夜,合家团圆,正是唱戏的好时辰。
她要送柳姨娘和沈月柔一份,她们“期待”已久的“大礼”。
夜幕,渐渐笼罩了镇国公府。
喜庆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积雪,一片暖红。
而在这片暖红之下,冰冷的机,已悄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