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镇国公府内压抑紧绷的气氛，因着这个传统佳节，勉强透出几分松快。檐下挂起了各式花灯，虽不及往年繁复华丽，却也添了些亮色。只是府中下人行走间依旧轻手轻脚，不敢高声，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悸。
柳姨娘被囚禁在柴房中，其心腹李嬷嬷等人也关的关，卖的卖，揽月阁彻底被封，昔风光荡然无存。二小姐沈月柔被变相软禁在自己的小院里，除了送饭的婆子，无人敢近。而大小姐沈清辞，在昏迷数、几度“病危”后，终于在赵府医的“竭力救治”和“上天垂怜”下，于三前“悠悠转醒”，只是依旧虚弱得起不了身，每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中，清醒时也说不了几句话，真真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镇国公沈毅去清芷轩看过两次，面对女儿苍白如纸的脸和空洞无神的眼，满腹的质问与疑虑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更深切的愧疚。他下令清芷轩一应用度比照主院，又增派了人手，严令务必精心照料。对“罪魁祸首”柳姨娘，他本是想一封休书了事，但管家查问之下，竟隐隐牵扯出柳姨娘与三皇子府的一些不清不楚的往来，甚至可能涉及前些年一桩户部的旧案，兹事体大，镇国公沈毅不敢擅专，只得先将柳姨娘继续关押，秘密搜集证据，再作打算。
镇国公夫人闻得女儿醒来，病也好了几分，挣扎着来看了沈清辞一回，母女相对垂泪，哀戚不已。沈清辞握着母亲冰凉的手，感受着她瘦骨嶙峋的腕子，心中酸楚与恨意交织，只能强撑着安慰母亲，心中除掉柳姨娘、保护母亲、夺回一切的念头愈发坚定。
这午后，难得冬阳光明媚，暖阳高照，积雪消融了些。沈清辞“精神稍好”，被春棠扶着，在清芷轩内的小暖阁里临窗坐了会儿。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个鎏金手炉，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不再如初醒时那般涣散。
玄玉蜷在她脚边的厚垫子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身黑毛油光水滑，后腿的伤早已好利索了。
“小姐，苏九娘递话进来，说西街铺子的账目已经理清了，柳姨娘这些年暗中挪用的亏空，足足有这个数。”春棠用手比了个手势，苏九娘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之一，因心思活络，算账是一把好手，被放出去嫁了人，后来丈夫病故，她便接手了母亲嫁妆中的两家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当她不知道的是，苏九娘也是靖王暗线，受靖王命令帮她。低声道，“她还说，有几笔款项的流向，似乎和陆家有些牵扯。”
沈清辞目光微凝，果然柳姨娘和陆家有勾结，而且时间不短了。怪不得前世她嫁入陆家后，柳姨娘和沈月柔能那么快与陆明轩里应外合。
“账本和证据，让苏九娘务必收好，切勿走漏风声。”沈清辞低声嘱咐，“另外，让她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放点风声出去，就说，柳姨娘倒台，是因为吞没了主母的大笔嫁妆银钱，被人抓住了把柄。”
“是。”春棠记下，又有些不解，“小姐，为何要放这样的风声？不是该让老爷知道柳姨娘和陆家、三皇子勾结吗？”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沈清辞望着窗外凋零的梅枝，语气平静，“父亲现在对柳姨娘是恨，但若立刻让他知道柳姨娘背后可能牵扯皇子，他第一反应恐怕是压下去，捂盖子，以免祸及家族。但若是‘贪墨嫁妆、谋害主母嫡女’的罪名先坐实了，父亲在盛怒和愧疚之下，处置便会更狠绝。等柳姨娘成了弃子，墙倒众人推，那些她与外人勾结的证据，自然会‘不经意’地浮出水面。”
春棠恍然，佩服道：“小姐思虑周全。”
正说着，秋露从外间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小姐，二小姐，在院门外，说要见您。”
沈月柔？他来嘛！
沈清辞眉梢微挑。自柳姨娘事发，沈月柔被禁足，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找来。
“她一个人？说什么了？”
“就一个人，眼睛红肿着，说想给大小姐赔罪，还说……有要紧事禀报，关于……关于柳姨娘和陆世子的。”秋露小声道。
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冷嘲。赔罪是假，打探消息、或许还想替她母亲求情才是真。至于“要紧事”无非是想拿陆明轩当幌子，试图勾起她的旧情或好奇。
“告诉她，我病体未愈，精神不济，见不得人，也听不得吵闹。”沈清辞淡淡道，“若真有要紧事，让她先去禀报父亲便是。”
“是。”秋露应声出去。
不多时，外间隐约传来沈月柔压抑的哭泣和哀求声，似乎想硬闯，被守门的婆子拦住。吵嚷了一阵，终究还是没进来，哭声渐渐远去。
“她倒是着急了。”春棠撇撇嘴。
“失了倚仗，又背着生母的嫌疑，她岂能不急？”沈清辞抚着玄玉光滑的背毛，若有所思，“不过，她既然提到了陆明轩，或许我们可以‘帮’她一把。”
“小姐的意思是？”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那片与揽月阁相邻的竹林。那是府中一处景致，冬里竹叶依旧苍翠，只是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
“我记得，陆明轩前年随定远侯回京述职时，曾来府中拜会父亲，还在那竹林里赏过景，做过一首咏竹诗。”
春棠回想了一下，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明天气若好，扶我去竹林那边走走。”沈清辞道，“病久了，也该透透气。记得，消息‘悄悄’放给揽月阁那边知道。”
“小姐，您的身子。”春棠担心。
“无妨，就在边上的暖亭里坐坐，晒晒太阳。”沈清辞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总闷在屋里，有些人，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