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还黑沉沉的。
清芷轩内,沈清辞并未睡实。重生后第一夜,前世的梦魇与现实的冰冷交织,让她始终处在半梦半醒的警惕之中。
外间传来春棠起身的窸窣声,随即是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呕。
沈清辞睁开眼,眼神清明。
果然。
她掀开被子下床,披了件外衣走到外间。只见春棠正伏在净盆前,小脸煞白,额上全是冷汗,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小姐……奴婢吵醒您了……”春棠见她出来,慌忙想站直,却腿一软,险些栽倒。
沈清辞上前扶住她,指尖状似无意地搭在她腕上,片刻后收回。
脉象虚浮紊乱,伴有轻微心悸。是寒食散混合了其他几味阴损药材的反应,剂量不大,但春棠年幼,身体底子不算顶好,反应便明显了些。
“怎么回事?”沈清辞蹙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可是昨夜吃坏了东西?”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春棠虚弱地摇头,“就是觉得心口慌,恶心,浑身发冷……可能是昨夜守夜着了凉……”
沈清辞扶她在小杌子上坐下,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先喝点水缓缓。我这就让人去请府医。”
“不、不用了小姐!”春棠连忙摆手,“奴婢就是个小丫头,怎敢劳烦府医……奴婢歇歇就好了……”
“说的什么话。”沈清辞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是我身边得力的人,身子不适自然要看大夫。何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边那盆腊梅,又看了眼昨夜盛雪梨的空炖盅,声音低了几分,“我昨夜睡得也不安稳,总觉得心慌气短,噩梦连连。让府医一并看看,也好安我的心。”
春棠闻言,不敢再推辞,只低头小口啜着温水。
沈清辞唤了外间另一个小丫鬟秋露进来,吩咐她去请府医,又特意叮嘱:“就说我昨夜梦魇惊惧,晨起心悸不适,让府医务必亲自来一趟。”
秋露应声去了。
沈清辞回到内间,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苍白却冷静的脸。
第一步,打草惊蛇。
柳姨娘在吃食和熏香里动手脚,必然有恃无恐,认为无人能察觉。她若直接揭穿,没有确凿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不如先以“梦魇惊惧”、“心悸不适”为由,让府医来诊脉。府医若真是柳姨娘的人,必然会顺着“体弱受惊”的说辞,开些温补安神的方子。届时,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检查屋内的熏香、摆设,甚至提出要“挪动家具”、“更换香料”以驱邪安神。
如此一来,既能在不惊动柳姨娘的情况下,将那些腌臜东西清理出去,又能试探出府医的态度,甚至——可能引出柳姨娘下一步的动作。
“小姐,府医来了。”秋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清辞理了理寝衣的领子,重新躺回床上,做出一副虚弱惊惶的模样。
来的是常给府中女眷看诊的赵府医,年约五旬,留着山羊胡,面相看着倒是和善。他提着药箱进来,先向沈清辞行了礼,然后隔着手帕为她诊脉。
指尖搭在腕上片刻,赵府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大小姐脉象虚浮,气血不足,心脉略有滞涩,应是体弱又受了惊吓所致。”他收回手,捋了捋胡须,“老夫开一剂安神补心的方子,大小姐按时服用,静养几,莫要再思虑过甚,便无大碍了。”
沈清辞靠在引枕上,细声细气地问:“赵大夫,我昨夜梦见好些可怕的东西,醒来便觉得这屋里阴森森的,心口一直发慌。您说,是不是这屋里……有什么不净的东西冲撞了?”
赵府医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大小姐多虑了。您久病初愈,神思不属,做噩梦也是常有的。这清芷轩向阳敞亮,最是正气不过,哪里会有什么不净的东西。”
“可我总觉得心神不宁。”沈清辞抬手按住心口,眉头微蹙,“春棠方才也莫名其妙地呕吐发冷。赵大夫,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屋里的熏香、摆设,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或者,是不是该挪动一下家具,换个朝向?”
“这……”赵府医犹豫了一下,“大小姐若实在不安,老夫倒是可以看看。只是这风水摆设之事,并非老夫所长……”
“您就随便看看,给我安安心也好。”沈清辞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赵府医无奈,只得在屋内走动起来。他先看了看香炉里的香灰,又瞥了眼窗边的腊梅,目光在花盆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熏香是上好的苏合香,有安神之效,并无不妥。这腊梅……”他走近两步,微微抽了抽鼻子,“香气清冽,也是好的。大小姐若实在不放心,不妨将这腊梅移到外间,再将床榻稍稍挪离窗边一些,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果然。
沈清辞心中冷笑。这赵府医,即便不是柳姨娘的人,至少也是知情的。他方才闻腊梅时那细微的停顿,以及迅速移开的目光,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多谢赵大夫。”她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这就让丫鬟挪动。秋露,送赵大夫出去,顺便跟着去抓药。”
赵府医写了方子,又叮嘱几句,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沈清辞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眼神冷冽。
“春棠,你感觉如何?”
“回小姐,好一些了,就是还有些没力气。”春棠小声回答。
“你今就在屋里歇着,哪儿也别去。”沈清辞吩咐道,“秋露,你带两个粗使婆子,把窗边那盆腊梅搬到后院角落去,就说我闻着头晕。再把我的床榻往内挪三尺,帐幔全部换新的。还有,将屋里所有熏香都撤了,今起,只燃我私库里的檀香。”
“是。”秋露虽不明所以,但见小姐神色严肃,不敢多问,连忙去办。
一番折腾,天色已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