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医擦了擦汗，硬着头皮道：“老夫行医数十载，脉象绝不会看错。大小姐心脉受损严重，若非长期摄入微量毒物，断不会至此。至于毒物为何，如何摄入，老夫还需进一步查验大小姐近的饮食、药物方可断定。”
镇国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堂堂镇国公府，嫡长女在除夕家宴上被诊出“长期中毒”，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传扬出去，整个沈家都会沦为笑柄！
“查！给我彻查！”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从今起，清芷轩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大小姐近所有入口之物，无论饮食、汤药、茶水，连熏香帕子都给我一一查过！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老爷息怒！”柳姨娘连忙劝道，“当务之急是先救治大小姐。赵大夫，大小姐这情况，可还有救？”
赵府医连忙道：“毒性虽已侵入心脉，但好在发现尚算及时，还未到油尽灯枯之境。只是，大小姐本就体弱，此番毒发又伤了本，需得立刻施针用药，稳住心脉，再徐徐图之拔除余毒。只是这过程凶险漫长，且即便救回，恐怕大小姐的身体也会大损，后需得常年精心将养，再受不得半点和劳累。”
镇国公夫人闻言，泪如雨下，几乎瘫软在丫鬟身上。
镇国公闭了闭眼，挥挥手：“你只管尽力救治，需要什么药材，府里没有的，立刻去外面找！务必保住大小姐的性命！”
“是，老夫这就为大小姐施针开方！”赵府医不敢怠慢，立刻打开药箱。
丫鬟婆子们早已端来热水，春棠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替沈清辞擦拭脸上和衣襟的血迹。沈清辞依旧“昏迷”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只有贴近了，才能发现她呼吸虽微弱，却还算平稳。
柳姨娘和沈月柔交换了一个眼神。柳姨娘眼中是得逞的冷光，沈月柔则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吐血了，毒侵心脉了，连赵府医都“确诊”了！沈清辞完了！就算救回来，也是个病恹恹的废人，还能拿什么跟她争？
沈月柔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才勉强维持住担忧悲伤的表情。
赵府医施针完毕，又开了药方，叮嘱必须立刻煎服。柳姨娘主动接过药方，亲自安排信得过的婆子去抓药煎药，务求“万无一失”。
一番折腾，已是戌时末。好好的除夕宴不欢而散，宾客们面面相觑，也不好再多留，纷纷起身告辞。镇国公强打精神送客，脸色却一直铁青。
沈清辞被用软轿小心翼翼地抬回了清芷轩。镇国公夫人不放心，执意要跟过去照料，被镇国公以“夫人身体也不好，莫要添乱”为由劝住，答应一有消息立刻通知她。
清芷轩内，灯火通明。
赵府医亲自看着丫鬟将煎好的药给沈清辞灌下去——自然，沈清辞牙关紧闭，药汁大半都流了出来，场面看着更加凶险。赵府医又施了一次针，直到沈清辞的脉象“略微平稳”了一些，才擦了把汗，对守在一旁的镇国公和柳姨娘道：“暂时稳住了，但今夜是关键，需得有人时刻守着，若再有呕血或惊厥，立刻来唤老夫。”
镇国公点点头，对柳姨娘道：“你安排几个稳妥的婆子丫鬟，轮流守夜。”
“是，老爷放心。”柳姨娘应下，目光扫过榻上“昏迷不醒”的沈清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夜深了，前院的喧嚣渐渐散去，但府中各处依然亮着灯，人心惶惶。
清芷轩内，除了守夜的婆子在外间打盹，内室一片寂静。
子时过半，榻上的沈清辞，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病弱昏迷的混沌。
她轻轻侧过头。外间传来婆子均匀的鼾声。内室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暗。
她慢慢坐起身，动作轻缓。口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清凉的薄荷味道。
那是她事先藏在舌下的一小片掺了胭脂和薄荷汁的鱼鳔。方才“呕血”，不过是咬破鱼鳔，再加上一点到牙龈处的鲜血——那是她之前在无人时，用银簪尖端，在口腔内壁最不易察觉处，刺破的一点点小伤口。
脉象是做不了假的。但赵府医的“诊断”，却未必全是“诊”出来的。
前世，她缠绵病榻时，曾无意中听到柳姨娘与心腹嬷嬷提及这位赵府医，说他早年因一次误诊，险些闹出人命，是柳姨娘的娘家兄长暗中斡旋，又给了大笔银钱，才将事情压下。从此，赵府医便对柳姨娘言听计从。
今晚，当她表现出“毒发”症状，又预先让春棠“无意”透露她“偷偷服用养颜丸”时，赵府医自然会顺着柳姨娘希望的方向去“诊断”。
毒侵心脉，长期中毒。
这个诊断，足以在父亲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也足以让她接下来的“病重”和“静养”，变得顺理成章，无人能再以“小病”为由，轻易打扰或安排她。
更重要的是，有了“中毒”这个前提，她接下来无论“查出”什么，都将更具说服力。
沈清辞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腕。那里，赤莲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温润的粉红色。方才赵府医诊脉时，这胎记曾微微发热，一股温和的力量悄然护住了她的心脉，让她即便假装重病，身体也未受到真正的损害。
这神秘的胎记，似乎在随着她的“使用”和“需要”，慢慢显现出更多的能力。
窗外，远远传来更夫敲响四更的梆子声。
“喵”一声极轻的猫叫在床脚响起。
沈清辞低头，玄玉不知何时跳上了脚踏，正蹲在那里，碧绿的眼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静静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玄玉便轻轻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轻盈地跳上床榻，在她腿边蜷缩下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沈清辞抚摸着它光滑温暖的皮毛，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除夕已过，新年将至。
她的“病”，也该“好好”养一养了。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是时候，让它们见见光了。
第一局，落子。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