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在矿场偷偷送药送了一个月,柳成终于发现了。
不是矿工告的密——矿工们把小石头当救命恩人,恨不得把他藏起来供着,绝不会出卖他。也不是监工发现的——小石头走的那条废弃排水沟隐蔽得连老鼠都找不到。问题出在一颗丹药上。有个矿工舍不得吃,偷偷藏在枕头底下想留给生病的儿子,结果那天柳成心血来带人来搜查棚户区,美其名曰“整顿纪律”,实际上是丢了件值钱的扳指,怀疑被矿工偷了。翻遍棚户区没找到扳指,倒是在一个矿工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一枚淡金色的丹药。
柳成拿起丹药对着光看了看,脸色瞬间变了。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仙族丹药的灵气特征太明显了,在魔渊这种被魔瘴笼罩的地方就像黑夜里的灯笼一样刺眼。他把那个矿工拖出来审了一夜,打断了三肋骨,矿工终于松口了。
一个十岁的小孩,每隔几天就来矿场送药送吃的。丹药是疗伤丹,粮是加了灵米的馒头,还有手抄的修行功法,教矿工怎么吐纳运气减轻魔疾。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矿场里至少有上百个矿工吃过那小孩送的药。
柳成把那个矿工扔回棚户区,连夜骑马进了黑骨城。他没有直接去找戾渊,而是先去找了柳如烟。黑骨塔底层的牢房里,柳如烟坐在石床上,脸上疤痕依旧,但气色比刚进来时好了一些。赵老四隔三差五送来的姜汤起了作用,她的风湿没有恶化,但她的恨意恶化得很彻底。
听完柳成的话,柳如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柳成后背发凉的话:“那个贱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养私兵。三千个矿工,如果都被她拉拢过去,那就是三千个不怕死的底层疯子。她现在怀着孩子老魔王和戾渊都护着她,你不能直接动她。但你可以在戾渊面前告她一状,说她勾结底层意图谋反。这个罪名足够让她喝一壶的。”
“有证据吗?”
“那些丹药就是证据。你把那个招供的矿工带上,当着戾渊的面让他指认灵姒。另外你把我也带上。”
“你?”柳成皱眉,“你被禁足了,出不去。”
“哥哥,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我被废了,毁容了,关在这鬼地方等死。我剩下的只有一条命和一口气。这口气我要留给那个贱人。”柳如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你带上我,让我当面跟戾渊说。我是他前正妻,我说的话他总得听三分。就算不能扳倒灵姒,至少也能在她身上泼一盆脏水。让她不舒服,我就舒服了。”
柳成看着妹妹那双深陷在疤痕中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她比自己更狠。
翌清晨,柳成带着那个被打断三肋骨的矿工和刚从黑骨塔里放出来的柳如烟,跪在了黑骨殿门口。三人大张旗鼓地跪在正门口,引得路过的贵族和侍女们纷纷侧目。柳成膝下还垫了一本厚厚的请愿书,封面用鲜血写着八个大字:仙族妖女,勾结底层,意图谋反。
戾渊坐在殿内主位上,听完侍卫的通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不想见柳家的人,但“谋反”这两个字太大了,大到不能假装没听见。他挥了挥手,让侍卫把三人带进来。
柳成一进殿就跪下来磕头,语气悲愤得像是死了亲爹:“少主!属下有大事禀报!那个仙族女人灵姒,勾结黑铁矿场的矿工,分发丹药、粮食和修行功法,训练私兵,意图谋反!属下有证据!”他一把扯过那个被打断肋骨的矿工,矿工跪都跪不住,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血痂和淤青,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说!把你昨天招的事全部说出来!”柳成厉声催促。矿工趴在地上,声音沙哑颤抖,断断续续地把小石头送药、送粮、送功法的事说了一遍。他没敢说灵姒的名字——因为他确实不知道灵姒的名字,小石头从来没提过。但他说了“仙族丹药”和“底层区的小孩”,这两条线索足够让柳成把矛头指向灵姒。
柳如烟站在一旁,她没有穿囚服,而是换了一件素白的裙子,脸上蒙着薄纱遮住疤痕,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有哭闹,没有撒泼,而是用一种凄婉哀怨的语气缓缓开口,那声音温柔得能把铁石心肠的人化出水来:“少主,妾身知道自己有罪,不该来见您。但这件事关系到魔族的安危,妾身不能不说。那个仙族女人从嫁进魔宫第一天起就在布局——她在底层区收买人心,在矿场训练私兵,在魔宫里拉拢眼线。墨老、赵老四、春桃、甚至连那个装了二十年哑巴的老仆,都是她的人。少主您想想,一个仙族郡主,为什么要在矿场里分发功法?她在武装底层,她要把那些贱民变成她的军队——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她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设计,把灵姒所有的行动串成了一条看似完美的逻辑链。说完后她跪下来,额头触地,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妾身知道少主现在不相信妾身。但妾身愿意用这条命作保——如果妾身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殿内一片寂静。戾渊坐在主位上,表情阴晴不定,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矿工,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的柳如烟,最后看向柳成。
“说完了?”
柳成一愣:“说……说完了。”
“说完就轮到本王说了。”戾渊站起身,走到柳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第一,你说灵姒勾结底层意图谋反,你的证据是一颗丹药和一个十岁的小孩。灵姒怀着本王的孩子,怀了五个月,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她谋反?你让她挺着肚子去打仗?”
“第二,你说她在矿场训练私兵。矿场有三千个矿工,她训练了多少个?一百个?两百个?你柳家手握三万兵马,你告诉我你怕两百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矿工?”
“第三——”戾渊一把扯过柳成手里的请愿书,展开来指着上面那八个血字,“仙族妖女?你当本王不识字?灵姒是仙帝亲封的郡主,是老魔王亲自定下的少主侧妃,是本王未来的正妻。你骂她是妖女,是骂仙帝眼瞎了,还是骂老魔王和你爹本王我蠢?”
柳成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戾渊没有给他机会。他把请愿书摔在柳成脸上,纸张啪的一声打得柳成偏过头去。
“第四。你柳家了什么好事,你以为本王不知道?黑铁矿场死了多少矿工,你报上来的数字是真是假,你私吞了多少工钱,你克扣了多少赈灾粮——这些事本王以前懒得管,不代表不知道。你现在跑过来告灵姒谋反,你配吗?她给矿工送药送粮,至少比你像个主子。而你——你对矿工做的事,本王看了都想吐。”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柳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柳如烟依然跪着,但她的手指已经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薄纱下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好几个度。她没想到戾渊会这么护着灵姒——连“谋反”这种罪名都搬出来了,他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认真调查,因为他本不相信,或者说他本不在乎。
柳如烟心里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害怕。不是怕被惩罚,是怕彻底失去戾渊。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男人,现在站在另一个女人那边,连问都不问,查都不查,直接站在了对面。这是比禁足更残酷的惩罚。
“滚。都给我滚。柳成,你再敢踏进魔宫半步,本王打断你的腿。柳如烟,你刚才说你愿意用命作保——你的命在我这里早就不值钱了。回到你的塔里去,再敢出来,本王就让你真的死在塔里。”
柳成和柳如烟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黑骨殿。那个瘫在地上的矿工也被侍卫拖走了,他自始至终没有弄明白自己卷入了什么样的漩涡。
殿内只剩下戾渊一个人。他坐回主位上,拿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火气,发现杯子是空的。他把杯子摔在地上,陶瓷碎片四溅,茶水溅了一地。
他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不是因为相信了灵姒——他从头到尾都没信过柳成的话。而是因为他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以前有多蠢。他以前觉得柳成还不错,虽然贪了点、狠了点,但对自己还算忠心。今天他才看明白,柳成不是对他忠心,是对他的权力忠心。一旦他的权力偏向了别人,柳成的“忠心”就会立刻变成怨恨和谎言。
而灵姒——那个从一开始就敢当面咒他活不过三年的女人——至少从来没骗过他。她救人就是救人,教人就是教人,说要改变魔族就真的在改变魔族。她的每一个行动都是透明的,是她自己说的,是她自己做的。这种直接到近乎莽撞的坦荡,在这座谎言堆成的魔宫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珍贵。
他忽然想起灵姒说过的一句话:“你们活在一套谎言里,而我知道真相。谎言让人恐惧,真相让人自由。”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他开始懂了。
他站起身准备去冷香院,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摔杯子的那只手。上一次他用这只手打了柳如烟,那一次是为了护着灵姒。今天他用这张嘴骂了柳成和柳如烟,也是为了护着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从她第一次用仙血救他的那个夜晚开始,也许是从他偷偷站在冷香院墙外看她教春桃写字的那个深夜开始,也许是从他笨手笨脚熬第一碗红枣桂圆汤的那个下午开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不去想了。反正结论很明显——他宁可相信那个咒他短命的仙族女人,也不信他自己阵营里的人。
【系统提示】
【戾渊对宿主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25(从最初的-50已累计提升75点)】
【可教化度提升至50%】
【获得功德值100】
【累计功德值:8900】
戾渊走出殿门时吩咐侍卫:“传令下去,以后没有本王的允许,柳家任何人不得踏进魔宫半步。另外矿场那边派两个人去盯着,只要柳成不人,就别管他。让他继续亏心,亏到遭天谴为止。”
侍卫领命而去。戾渊独自走在回廊上,路过冷香院时脚步慢了下来。院门半开着,他远远地看到灵姒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隆起的肚子搁在腿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度假。阳光透过魔云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将那一头随意挽起的青丝染成了淡金色。
她没有看到他。但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不沉,很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变了,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回到从前了。那个暴戾、孤独、每天都在等死的从前,和这个女人相比,简直是一滩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