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戾渊的寝宫，黑骨殿。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室奢靡。墙壁上挂着猎来的妖兽头颅，地面上铺着外族进贡的珍贵毛皮，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戾渊半躺在铺着兽皮的榻上，手里拎着一壶烈酒，有一口没一口地灌着。
他在想白天的事。
准确地说，他在想那个女人。
灵姒。
他活了二十一年，见过的女人不计其数。有主动贴上来的魔族贵女，有被掳来的外族女奴，有哭哭啼啼的，有强颜欢笑的，有假意逢迎的。
但灵姒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不怕他。
不是装出来的不怕，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真正的不怕。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病人。
“你活不过三年。”
这句话像一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每一次魔疾发作都比上一次更痛，间隔也比上一次更短。他偷偷找过魔族最好的医师，医师委婉地告诉他，他体内的魔瘴已经到了晚期，最多还有三年。
三年。
他才二十一岁。
“去他妈的！”
戾渊猛灌了一口酒，将酒壶狠狠砸在地上。酒壶碎裂，酒液四溅，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像是有一烧红的铁针，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沿着经脉一寸寸地往四肢蔓延。
戾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魔疾要发作了。
“来人！快叫医师！”
他大吼一声，想要站起来，但腿一软，整个人从榻上滚落在地。那烧红的“铁针”已经变成了一万，在他的每一寸经脉里疯狂搅动。
“啊——！”
戾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身体剧烈地蜷缩起来。他的指甲抠进地面，抠出了十道血痕。皮肤开始渗出黑色的血珠，顺着手臂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三眼魔鹫在房间里疯狂地扑腾着翅膀，发出惊恐的尖叫。
殿门被撞开，四个魔族医师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少主！”
“少主发作了！快！快拿药！”
医师们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拿出各种丹药。有人按住戾渊的手脚，有人掰开他的嘴往里灌药，有人用金针扎他的位。
没用。
所有的药都没有用。
戾渊的痛苦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剧烈。他的眼睛开始充血，嘴里流出黑色的涎水，整个人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挣扎抽搐。
“怎么办？药都用了，本没用！”
“这次怎么这么严重？以前至少能缓解一些！”
“完了完了，少主这次恐怕——”
“闭嘴！”
年纪最大的医师厉声喝止，但他的手也在发抖。他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戾渊，额头上冷汗涔涔。
魔疾发作到这个程度，他们真的束手无策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今天……白天……那个仙族郡主说……”
所有人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说话的小侍女。
小侍女被这么多医师盯着，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把话说完：
“她说，整个魔族，只有她能救少主。”
医师们面面相觑。
“仙族郡主？那个被送来和亲的？”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
“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再拖下去，少主真的会——”
老医师咬了咬牙：“去请！立刻去冷香院请仙族郡主！”
两个侍卫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片刻之后，灵姒到了。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青色外袍，头发散在肩头，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但她的眼睛清明得不像是一个被半夜惊醒的人，倒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请她。
她走到戾渊面前，低头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男人。
白天那个居高临下、暴戾恣睢的魔族少主，此刻蜷缩成一团，脸贴在地上，嘴里不断地涌出黑血，狼狈得像一条快死的野狗。
“让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围在戾渊身边的医师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灵姒蹲下身，伸出两手指，按在戾渊的手腕上。
入手冰凉，脉搏紊乱得像一团乱麻。她闭上眼睛，系统的扫描结果浮现在脑海中：
【魔疾发作程度：四级（共五级）】
【魔瘴扩散范围：全身经脉17处堵塞，心肺功能受损，意识模糊】
【预计死亡时间：如果不预，28分钟后魔瘴攻心而死】
她睁开眼睛。
“你们都出去。”
“出去？”一个年轻医师急了，“我们出去了少主怎么办？”
“你们在这里也救不了他，”灵姒淡淡道，“反而会妨碍我。”
年轻医师还要说话，被老医师拉住了。老医师看了一眼灵姒，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戾渊，咬了咬牙：“所有人都出去。”
医师们退出寝宫，殿门关上。
殿内只剩下灵姒和戾渊两个人。
哦，还有那只三眼魔鹫，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灵姒并指如剑，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金色的仙血涌出来，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微的荧光。
她将掌心贴在戾渊的口，仙血渗入他的皮肤。
“呃——！”
戾渊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那万骨的剧痛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然后又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灵姒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仙灵之力，引导着自己的仙血沿着戾渊的经脉游走。仙血所过之处，那些堵塞经脉的黑色魔瘴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一点点消融。
这个过程很慢。
十分钟过去了，灵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二十分钟过去了，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三十分钟后，她收回了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地上，戾渊的身体不再抽搐，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皮肤上渗出的黑血已经止住，凝结成黑色的血痂。他紧闭着眼睛，脸上的痛苦之色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灵姒看着自己的掌心，伤口已经在仙灵之力的作用下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系统提示：成功缓解戾渊魔疾】
【本次行为分析】
· 救治戾渊（暂时缓解）：获得功德值1000
· 消耗仙血5毫升：需补充元气，建议服用疗伤丹
· 解锁新物品：初级魔血净化液配方
【初级魔血净化液配方】
· 仙血（主药）
· 千年灵芝
· 九转还魂草
· 天道功德（催化）
· 功效：可净化5%魔瘴，连续服用20次可治初级魔疾
【累计功德值：2400】
戾渊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灵姒。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外袍上沾了几点金色的血渍，是刚才从他口溅上去的。
“醒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问“吃了吗”一样随意。
戾渊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拆过一遍又重组起来。他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榻边。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怎么做到的？”
“这不是重点，”灵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重点是这个。”
戾渊看着那枚玉简，不明所以。
“里面是我列的条件，”灵姒站起身，将外袍拢了拢，“第一，我生的孩子，从出生到成年，由我亲自抚养教育，任何人不得涉，包括你。第二，冷香院是我的地盘，任何人未经我允许不得擅入。第三，给我配三个听话的侍女，人选我自己定。”
“同意的话，用你的魔血在玉简上滴一下，契约生效。”
“以后每个月我给你治疗一次，你的魔疾就不会恶化。”
她顿了顿，看着戾渊的眼睛。
“不同意的话，你现在就可以了我。”
“然后等死。”
戾渊盯着她。
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身体虚弱得像一摊烂泥。但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这个女人不是来和亲的。
她是来谈判的。
她用他的命，换她孩子的绝对控制权。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活命，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你？”戾渊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平里的锐利。
灵姒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你想活。”
“所有像你这样的人，嘴上说不在乎生死，其实比谁都怕死。你们掠夺、戮、用尽一切手段延长自己的寿命，到头来反而比任何人都短命。”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戾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
“因为你们把作恶当成荣耀，把反噬当成赐福，把病态当成高贵。你们在一套谎言里活了千年，已经忘了什么是真相。”
灵姒微微侧头，露出半张清冷的侧脸。
“我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真相。”
“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我的条件已经摆在这里了，你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寝宫里的血腥气和戾渊复杂的目光。
灵姒走出黑骨殿，迎面撞上了守在外面的医师们。他们伸长了脖子往殿里张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那个仙族女人真的把少主救回来了？
“他没事了，”灵姒淡淡道，“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就能下床。这几天不要喝酒，不要动怒，否则魔疾会提前发作。”
老医师张了张嘴，想问她用了什么方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灵姒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很古老的传说。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魔族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的魔族和仙族一样，修行正道，飞升成仙。直到某一代魔王堕落，开始用掠夺代替修行，用谎言代替真理，整个魔族才一步步沦落成了今天的模样。
那个传说里还有一句话：
“终有一，会有一位来自仙族的光，照亮深渊。”
老医师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寝宫内，戾渊靠在榻边，看着桌上那枚玉简。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黑色的魔血滴在了玉简上。
玉简微微发光，契约生效。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女人的话，也许不是假的。
也许魔族，真的从一开始就错了。
远处，天边泛起一抹微光，那是魔渊里难得一见的天光。
灵姒站在冷香院的院子里，看着那抹光，嘴角微微扬起。
第一步，完成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道已经愈合的粉色痕迹，轻声道：
“孩子，娘已经给你们铺好了路。”
“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这一次，灵姒不打算只是撕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