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
戾渊站在冷香院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身上的魔疾余韵尚未完全消退，走路时还有些虚浮，但他已经等不及了。昨晚他在寝宫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不对——他被那个女人拿捏了。
用他的命，换孩子的抚养权。
这笔交易看起来是他占了便宜，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女人的眼神太过笃定，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戾渊少主，这么早就来串门？”
灵姒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她正坐在石桌旁喝茶，面前摆着一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茶具，茶水冒着袅袅热气，在血色的天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红绡站在她身后，看到戾渊进来，紧张得手里的茶壶都在抖。
戾渊大步走进院子，一掌拍在石桌上，茶具震得叮当响。
“你的条件，本王答应了。”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黑色魔血滴在玉简上。玉简发出一道幽光，契约生效的文字在简面上一闪而过。
“但本王也有一个条件。”
灵姒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说。”
“每个月给本王治疗一次，每次都要像昨晚那样有效。如果本王发现你在敷衍——”
“你不会发现的，”灵姒打断他，抿了一口茶，“因为我没有敷衍的习惯。治你就是为了治好你，不是为了吊着你。”
戾渊一滞。
他准备好的威胁全被这句话噎了回去。
“还有，”灵姒放下茶杯，抬头看他，“契约上写了，冷香院是我的地盘，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擅入。你刚才没敲门。”
“……”
“念你是初犯，这次算了。下次记得敲门。”
戾渊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是魔族少主，整个魔宫都是他的地盘，现在进一个破院子还要敲门？
但他想起昨晚那场生不如死的痛苦，又想起这个女人滴血救他时苍白如纸的脸，到嘴边的狠话硬是咽了回去。
“你要多少侍女？”他生硬地转移话题。
“三个。人选我自己定，你把魔宫所有侍女的名册送来，我自己挑。”
“可以。”
“还有，我要一些东西。”灵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仙族灵土、基础灵草种子、净的泉水、新的家具。这些东西魔族应该有库存，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少主不会舍不得吧？”
不值钱？
戾渊扫了一眼单子。仙族灵土确实不值钱，那是以前打仗时缴获的战利品，堆在仓库里没人要，因为魔渊的土地本种不活仙族的东西。
这个女人想什么？在魔渊种仙草？
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他懒得问，反正那些破烂放着也是放着。
“今天下午送过来。”
“多谢。”灵姒重新端起茶杯，“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用早膳了。”
逐客令下得如此自然，戾渊甚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堂堂魔族少主，居然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下逐客令。
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灵姒不紧不慢的声音：
“戾渊少主，昨晚给你的建议还记得吗？这几天不要喝酒，不要动怒。否则下一次魔疾发作，会比昨晚更疼。”
戾渊脚步一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灵姒放下茶杯，嘴角微微扬起。她伸出右手，掌心摊开，一枚金色的符文在掌心缓缓旋转——那是玉简契约的回执，证明契约已经生效。
“郡主，”红绡小心翼翼地问，“少主他……真的答应了？”
“答应了。”
“可是奴婢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抚养孩子？在魔族，孩子都是交给母和教习嬷嬷带的，贵族夫人们从来不管孩子的事。”
灵姒收起掌心的符文，目光落在远处血色的魔云上。
“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变成第二个戾渊。”
红绡一怔。
“红绡，你见过魔族的底层孩子吗？”
“奴婢……只在进城的时候远远看到过一些。”
“那些孩子生下来就注定是矿奴、农奴、战奴。他们的父母是奴，他们就是奴，世世代代不得翻身。而那些贵族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被灌输‘魔血高贵’的谎言，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欺压底层、掠夺外族、践踏弱者。”
灵姒的声音很平静，但红绡却听得后背发凉。
“三岁开始魔疾发作，五岁学会打骂下人，十岁跟着父兄去掠夺外族。等他们活到三十岁魔疾发作而死的时候，手上已经沾满了无辜者的血。然后他们的孩子继续重复这一套，一代又一代，烂了一千年。”
“我的孩子，也会被这套体系吞噬。如果我把孩子交给魔族抚养，他们就会用那套谎言把孩子们教成新的帮凶。”
灵姒转过头，看着红绡。
“所以我必须亲自养。从他们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我要让他们看到什么是正道，什么是真相。我要让他们知道，仙族和魔族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所有的生命都值得被尊重。”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嫁入魔族的真正目的。”
红绡愣愣地看着灵姒，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在仙宫的时候，所有人都说灵姒郡主是个废物，是个软柿子，是个任人拿捏的可怜虫。她也是这样以为的。直到昨晚，她亲眼看到灵姒用一片落叶钉碎了门上的监视符咒，又用一道清风撕碎了柳如烟的裙子，最后用一滴血把濒死的戾渊从鬼门关拉回来。
然后今天，这个女人轻描淡写地说，她的真正目的，是改变整个魔族。
“郡主，”红绡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奴婢以后一定好好跟着您。您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灵姒看了她一眼，淡淡笑了笑：“先把院子扫净。然后去把那个聋哑老仆叫来，我有话问他。”
“是！”
红绡劲十足地拿起了扫帚。
灵姒重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院墙上方。
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黑色气息，像一条细蛇一样盘踞在墙头。那是老魔王的监视魔瘴，从昨晚她入住冷香院开始就一直在那里。
她知道老魔王在看她。
但她不在乎。
因为一个死人，看再多也没用。
她垂下眼睫，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大婚典礼上系统给出的扫描结果——
玄烬，老魔王，错误积累值99.9%，魔疾反噬值99%，可教化度0.1%。
不可教化。
这意味着，她的教化系统对这个人是无效的。无论她做什么，老魔王都不会改变。他是这套谎言体系的最大受益者，也是最大的维护者。他靠吸食族人精血续命，早就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对付这种人，不需要教化。
只需要铲除。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现在要做的是站稳脚跟，建立自己的势力，培养可以信任的人。
灵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墙角落里那个瑟缩的身影上。
那个又聋又哑的老仆，正蹲在墙下，用一双浑浊的眼睛偷偷打量她。
【系统扫描：无名老仆】
· 错误积累值：35%
· 魔疾反噬值：50%
· 剩余寿命：8年
· 可教化度：88%
· 特殊备注：此人并非天生聋哑，声带完好，耳膜完好，聋哑原因为长期未说话导致的失语症与选择性自闭
灵姒放下茶杯。
有意思。
一个能说话、能听见的人，在魔宫里装了不知多少年的聋哑人。他不信任任何人，用沉默保护自己，像一个活着的幽灵一样蜷缩在最破败的角落里，被所有人遗忘。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也是她需要的人。
“过来。”灵姒朝老仆招了招手。
老仆没有反应，依然缩在墙下，像是没有听到。
灵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知道你听得见。”
老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快得像幻觉。
“我也知道你能说话。”
那丝波动变成了惊骇。老仆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惊弓之鸟。
灵姒没有他。她从袖子里拿出一颗丹药，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这是仙族的疗伤丹，可以治你膝盖上的旧伤。那颗丹药的剂量很小，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但如果你想走出这座院子，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重新当一个能说话的人——”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老仆。
“你知道去哪里找我。”
说完，她转身回到石桌旁，继续喝她的茶。
身后，老仆盯着地上那颗散发着微微荧光的丹药，浑浊的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去拿那颗丹药。
但也没有把它踢开。
灵姒喝茶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一步，把这座破院子变成自己的堡垒。
第二步，把这院子里的人变成自己的人。
第三步——
她抬头看向远方，那座高耸入云的黑骨塔。老魔王玄烬就住在那里，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心的毒蜘蛛，掌控着整个魔渊。
她的目光在塔尖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不急。
她有足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