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灵姒决定出宫。
她和柳如烟的交锋暂时告一段落——柳如烟被禁足在黑骨塔面壁思过,脸烂得不能见人,短时间内不会再找她麻烦。老魔王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她身上,那个老东西最近一直在忙着祭天典的事。
她需要趁着这个空档,去看看魔宫以外的世界。
“春桃,陪我出宫一趟。红绡,你留在冷香院守着。”
红绡有些担心:“郡主,魔宫外面很乱的,尤其是底层区,到处都是乞丐和暴民。要不奴婢陪您一起去?”
“不用。春桃是在底层长大的,她熟悉那里的路。”灵姒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头上只戴了一银簪,“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春桃有些忐忑地跟在灵姒身后,走出冷香院,穿过魔宫的重重宫门,来到了黑骨城的街道上。
这是灵姒第一次真正走出魔宫。
黑骨城的样貌比她想象的还要割裂。
贵族区金碧辉煌,宽阔的街道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旁的宅邸高大巍峨,门口蹲着石雕的魔兽,张牙舞爪。街上行走的都是锦衣华服的贵族男女,他们昂首阔步,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石板,而是底层人的脊梁。
但随着春桃的引导,她们穿过一道破旧的城门,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底层区的街道狭窄泥泞,到处是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两旁的房屋又低又矮,有的连房顶都没有,只是几块破木板拼成的棚子。墙角下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人,分不清是死是活。
灵姒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在她怀里哭,声音又细又弱,像一只濒死的猫。女人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前的衣襟是敞开的,但她的房瘪得像两只空布袋,挤不出一滴。
还有一个老人靠着墙坐着,眼睛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死了。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停下来看他一眼,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
春桃低着头,小声说:“这里就是黑骨城底层区,也叫‘下城区’。住在这里的都是矿工、农奴和杂役,祖祖辈辈都在给贵族活,永无出头之。郡……小姐,您小心脚下,那条黑水沟里有时候会有死人。”
灵姒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她看到一群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光着脚,脚趾冻得发紫。她看到几个矿工模样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脸上和身上全是黑灰,背佝偻得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但他们看起来最多三十岁。她听到路边的破棚子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系统扫描:底层区居民健康状况】
· 魔疾患病率:100%
· 平均寿命:31岁
· 婴幼儿死亡率:67%
· 文盲率:100%
· 平均劳动时间:15-17小时
灵姒的目光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抓住他!别让这个小兔崽子跑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子里冲出来,像一只受惊的野兔一样在人群中穿梭。他身后追着三个壮汉,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油腻的绸袍,满脸横肉,手里挥舞着一粗大的木棍。
那个瘦小的身影跑得很快,但他跑不过三个成年人。在一个转角处,他被一个壮汉一把抓住后领,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灵姒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小男孩。
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柴火棍,头发又脏又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麻衣,又大又长,一直拖到膝盖。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馒头,馒头已经被捏得变了形,沾满了灰尘。
“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馒头!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穿绸袍的男人抡起木棍,对准小男孩的腿就砸了下去。
那一棍如果砸实了,小男孩的腿必断无疑。
灵姒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移动的,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就出现在了小男孩面前,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木棍。
壮汉只觉得手腕一麻,木棍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蹬蹬蹬后退了好几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素衣女子。
“你——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灵姒没有理他,而是低头看向被壮汉松开后摔在地上的小男孩。小男孩蜷缩在地上,怀里的馒头滚了出去,他慌忙爬过去把馒头捡起来,用衣服擦掉上面的灰,重新塞进怀里。
整个过程,他都在发抖。
灵姒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麻木和警惕。他看了灵姒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石头。”男孩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一样。
“你几岁了?”
“十岁。”
灵姒看着他瘦小的身体——这哪里像十岁的孩子,看起来最多七八岁。
“你偷他的馒头,是为了自己吃,还是给别人吃?”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给妹妹。妹妹病了,两天没吃东西了。”
灵姒转头看向春桃,春桃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包粮,递给小石头。小石头看着那包粮,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但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要。”他的声音很硬,“我娘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不是白拿,”灵姒说,“是你回答问题的报酬。你回答了我三个问题,这包粮是你应得的。”
小石头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回答问题也有报酬”这种说法。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粮,小心地塞进怀里,和那个馒头放在一起。
“呸!什么报酬不报酬的!这小兔崽子偷了我的馒头,今天必须赔!一个馒头十文钱,再加上这三个月的利息,一共一两银子!拿不出来就别想走!”
穿绸袍的壮汉又凑了上来,伸手想去抓小石头。
灵姒站起身,挡在小石头面前。她看着那个壮汉,眼神平静,但壮汉却在她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馒头值多少文钱?”
“十文!”
“一个馒头十文钱,三个月利息涨到一两银子。你放的是?还是说,你是故意设局,等这个孩子偷了你的馒头,再追过来打断他的腿,他的家人卖儿卖女来还债?”
壮汉脸色大变。灵姒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真实意图——这确实是他设的局。底层区有不少这样的“债主”,专门利用快要饿死的孩子去偷东西,然后追过来打断腿,他们的家人签下卖身契。靠着这种手段,他已经得十几个底层人家卖了孩子。
“你……你胡说八道!老子是正经生意人!”
“正经生意人,不会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下死手。你的手腕上有老茧,虎口有刀疤,食指和中指之间有黑色的痕。你不是生意人,你是矿场的打手。专门欺负底层人。”
壮汉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把他的底细全看穿了。
“你等着!有种你别走!”壮汉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灵姒转身,重新蹲在小石头面前。
“带我去见妹。”
小石头带她们穿过几条狭窄泥泞的小巷,来到了一间破草棚前。
说是“草棚”,其实只是几歪歪扭扭的木棍撑着一块破烂的草席,四面漏风。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小女孩。
女孩大概五六岁,脸色红,呼吸急促,嘴唇裂。灵姒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风寒入肺,引发了肺炎。如果再拖两天,就没救了。”
灵姒没有犹豫,从袖子里拿出一枚丹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小女孩嘴里,一半用泉水化开,一点点喂她喝下去。然后她伸出手,按在小女孩的口,掌心透出一丝淡淡的金光。
那是她的仙灵之力,正在帮小女孩驱散肺部的寒气。
片刻之后,小女孩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红也开始消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灵姒,喃喃地叫了一声:“娘……”
然后又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退烧了。明天早上醒来就会好很多。”灵姒站起身,将剩下的几颗丹药全部放在小石头手里,“这些药你收好。每天给她吃半颗,连吃三天,就能痊愈。剩下的药你留着,以后有用。”
小石头看着手心里的丹药,又看了看灵姒,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陌生人对他这么好。在底层区,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没有人会管别人的死活。他见过太多像妹妹这样的孩子,发烧烧成傻子,烧成聋子,烧到最后再也醒不过来。他以为妹妹也会这样。
但这个女人救了妹妹。
“你……你是谁?”小石头终于问出了这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姓灵。”
“灵姐姐,”小石头忽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您救了妹妹,小石头的命就是您的。以后您让小石头做什么,小石头就做什么!”
灵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弯下腰,把小石头扶起来。
“我不要你的命,”她说,“我要你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带着妹妹一起。”
“等你们长大了,我会来找你们。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们已经变成了比现在更好的人。”
小石头用力点头,黑亮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灵姐姐,小石头记住了。”
灵姒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破草棚和草棚里的两个孩子,转身离开了小巷。
走出底层区时,春桃的眼睛红红的。
“郡主,底层区到处都是这样的孩子,您救不过来的。”
“我知道。”灵姒的语气很平静,但春桃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怒意,“救一个算一个。但光靠救是救不完的,必须从本上改变这套体系。”
“怎么改?”
“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废除世袭制度,让底层人的孩子也能凭能力改变命运。打破贵族的谎言,让魔族知道魔疾不是天道赐福,而是罪孽反噬。”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这太难了”,但看着灵姒的侧脸,她忽然觉得——
也许真的能做到。
因为这个女人和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