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娘被赶出冷香院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到了柳如烟的耳朵里。
柳如烟正对着镜子端详自己脸上的脓包。
那些脓包是前几天突然冒出来的,又红又肿,擦了最好的药膏也不见好转。她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连戾渊那边都不敢去请安——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
镜子里的女人脸颊红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疙瘩,有的已经化脓,黄白色的脓液从破裂的皮肤里渗出来,看起来可怖又恶心。
柳如烟瞪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怒,猛地将铜镜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侍女们吓得齐刷刷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都怪那个贱人!”柳如烟咬牙切齿,手指紧紧攥着桌布,指节都捏得发白,“都是她害的!那天的风一定是她搞的鬼!不然我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跪在地上的侍女们面面相觑。她们不敢说,那天的大夫明明诊断是中了蚀骨散——那是柳如烟自己买来准备害人的毒药,不知道怎么跑到了她自己的胭脂里。
这话谁敢说?说出来就是找死。
“那个废物马三娘呢?”柳如烟厉声问。
“回……回夫人,被仙族郡主赶出来了。”
“废物!连一个没权没势的仙族贱婢都搞不定!”
柳如烟气急败坏,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跪在最前面的侍女被碎片划破了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连擦都不敢擦。
“去,把魔厨的老赵给我叫来!”
侍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找人。片刻之后,一个肥头大耳的魔族厨子被带到了柳如烟面前,一进门就跪下来磕头。
“老奴给夫人请安!”
柳如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瓷瓶。
“赵老四,你在魔宫当厨子多少年了?”
“回夫人,老奴在魔宫了三十年,从老魔王那时候就开始当厨子。”
“三十年。那你应该知道,在这魔宫里,谁说了算。”
赵老四连连磕头:“当然是夫人您说了算!”
“很好。”柳如烟将黑色瓷瓶扔到他面前,“这是蚀骨散。明天早上,你把这个下到冷香院那个贱人的饭菜里。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来。”
赵老四浑身一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夫……夫人,这……这可是头的大罪!要是被少主知道——”
“少主不会知道。那个贱人死了,少主只会高兴。一个仙族女人,死就死了,仙族难道还敢来魔渊问罪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柳如烟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你女儿今年十三岁了吧?听说长得还不错。你也不希望她被送到矿场去当军妓吧?”
赵老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净净。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奴……谨遵夫人吩咐。”
“这才对。事成之后,我赏你一百魔晶,足够你女儿嫁个好人家了。”
柳如烟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滚了。
赵老四拿着那个黑色瓷瓶,佝偻着背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小小的瓶子。他知道蚀骨散是什么——那是最毒的魔药之一,中了毒的人会从骨头开始溃烂,最后全身化为脓水,死状惨不忍睹。
他当厨子三十年,虽然也做过不少缺德事,但从来没过人。
可是他不做,柳如烟就会对他的女儿下手。
他咬了咬牙,将瓷瓶塞进怀里,低头走进了夜色中。
翌清晨。
冷香院经过昨天的大扫除,已经焕然一新。杂草被清理净,裂开的石板重新铺平,破烂的门窗也被灵姒用仙术简单修补了一下。虽然还是简朴,但至少能住人了。
春桃和红绡在院子里忙碌着,一个在扫地,一个在给新种的灵草浇水。灵姒坐在石桌旁看书,手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灵茶。
老仆依然蹲在墙角,不过他的位置往石桌的方向挪了两步。
灵姒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谄媚的声音:“郡主娘娘,您的早膳到了!”
院门打开,赵老四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和几个馒头,看起来还算丰盛。
“这是厨房特意给您准备的。昨天的饭菜太简陋了,小的心里过意不去,今天特意早起给您熬了这碗灵芝粥,用的是魔族最上等的血灵芝,补气养血的。”
赵老四一边说,一边将托盘放在石桌上,点头哈腰的模样像极了老实巴交的老厨子。
灵姒放下书,看了一眼那碗粥。
粥熬得很浓稠,散发着淡淡的药香,米粒晶莹剔透,看着确实不错。但灵姒的目光落在粥面上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系统提示:检测到致命毒药“蚀骨散”】
· 毒药类型:魔道剧毒
· 中毒症状:服用后6小时发作,从骨骼开始溃烂,24小时内全身化为脓水而死
· 下毒者:赵老四(魔族御厨)
· 幕后指使:柳如烟
· 建议:切勿食用,立即处理
灵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伸出手,端起那碗粥,凑到鼻尖闻了闻。
“灵芝粥?闻起来不错。”
赵老四紧张地看着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有些不自然:“您……您尝尝,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是吗?”
灵姒端着粥碗,忽然抬头看向院门外。
“咦,戾渊少主?你怎么来了?”
赵老四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就在这一瞬间,灵姒的指尖微动,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灵光从她掌心飞出,钻进了旁边红绡手里的抹布中。那块抹布忽然自己飞了起来,啪叽一声拍在赵老四的脸上。
赵老四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扯抹布。就在这个空档,灵姒手中的粥碗微微一倾,几滴粥液溅在了石桌旁边的一株黑色蘑菇上。
那株蘑菇是她昨天特意留下的,毒性不强,但反应很快。
粥液落在蘑菇上的瞬间,黑色的蘑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先是边缘卷曲发黄,然后是菌盖萎缩塌陷,最后整株蘑菇都化成了一滩黑色的脓水,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
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春桃和红绡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老四扯下脸上的抹布,正好看到那株蘑菇化成脓水的最后一幕。他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郡……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灵姒将粥碗放回托盘上,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赵老四,你在魔宫当了三十年厨子,应该知道毒害少主侧妃是什么罪吧?”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赵老四疯狂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几下就见了血,“是柳夫人老奴的!她说如果老奴不下毒,就把老奴的女儿送到矿场去当军妓!老奴也是没办法啊郡主!”
“柳如烟你的?”
“千真万确!她昨天晚上把老奴叫过去,给了老奴一瓶蚀骨散,老奴今天下在您的饭菜里。老奴要是不做,她就对老奴的女儿下手!郡主您一定要相信老奴啊!”
灵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红绡,把院门关上。”
红绡立刻跑去关上了院门,还上了门闩。
“春桃,去把我梳妆台上的那个小玉盒拿来。”
春桃跑进屋里,很快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盒出来。灵姒打开玉盒,里面是三颗淡金色的丹药,散发着柔和的灵光。
“这三颗丹药,叫‘回春丹’,是仙族的疗伤圣药。一颗可以治你老婆的哮喘,一颗可以给你女儿洗髓改善体质,还有一颗可以解你体内积攒多年的油烟毒。”
赵老四磕头的动作停住了,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郡……郡主,您不老奴?”
“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灵姒将玉盒推到他面前,“了你,柳如烟还会派别人来。换了别人,未必会像你这样把真相告诉我。你虽然做了蠢事,但你是被的。”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赵老四连忙磕头:“郡主您说!只要老奴能做到的,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不用你粉身碎骨。你只需要回去告诉柳如烟,今天的粥我已经喝了。”
“啊?”
“告诉她,我喝得很香,一滴不剩。然后,明天这个时间,你再来给我送饭。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赵老四愣住了,不明白灵姒要什么。但看着那三颗淡金色的丹药,又想起家中病重的老婆和年幼的女儿,他一咬牙,重重磕了一个头。
“老奴全听郡主的!”
“很好。拿着丹药回去吧。记住,不要露出破绽。柳如烟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该害怕就害怕,该紧张就紧张。你越是表现正常,她越不会怀疑。”
赵老四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盒,揣进怀里,又磕了三个头,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倒退着出了冷香院。
院门重新关上。
春桃和红绡都松了一口气,但脸上还带着后怕。红绡忍不住问:“郡主,您真的相信那个厨子?万一他是和柳如烟串通好的呢?”
“他没有说谎。”
灵姒指了指地上那滩黑色的脓水,里面还残留着一小块蘑菇的残骸。
“蚀骨散的毒性,你应该看到了。柳如烟想让我死得无声无息,她不会想到我已经有所防备。至于赵老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门外赵老四消失的方向。
“他的恐惧是真的,他的愧疚也是真的。一个做了三十年饭的厨子,第一次下毒,手都抖得端不稳碗。这样的人,拉一把比推一把更有用。”
红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春桃小声问:“郡主,您打算怎么对付柳夫人?”
“对付?”灵姒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对付她。她自己会对付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毒粥,眼神渐冷。
“柳如烟犯了两个错误。第一,她以为我还是仙宫里那个任人欺负的废物郡主。第二,她以为我会像以前那些受害者一样默默承受。”
“但我不一样。”
灵姒端起那碗毒粥,走到院墙边上,将粥倒进了墙下的排水沟里。粥液顺着沟槽流淌,冒出嘶嘶的白烟。
“她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她。毒药是她自己的,后果也让她自己尝。”
她放下空碗,转身看向春桃和红绡。
“你们记住,在这个地方,仁慈不是软弱,善良不是好欺负。对好人要十倍好,对坏人要十倍坏。只有这样,那些欺负你的人才会记住教训,下一次动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春桃和红绡用力点头。
墙角的老仆依然蹲在那里,但他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灵姒重新坐回石桌旁,翻开刚才没看完的书。但她没有在看那些文字,而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柳如烟,你给我的毒药,我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但不是现在。
我要你亲自喝下去。
然后让所有人看到,你喝的毒药,是你自己买的。
到那个时候,就算老魔王想保你,也保不住了。
她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扬起。那个笑容很淡,却让恰好抬头的红绡打了个寒颤。
她见过灵姒很多种笑——温柔的笑、无奈的笑、自嘲的笑。但今天这种笑,她第一次见。
那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笑。
平静,冷漠,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红绡低下头,不敢再看。但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叫柳如烟的女人,恐怕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