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脸终于“好”了。
说“好”并不准确,应该说是“勉强能看了”。蚀骨散的毒性被魔族医师用昂贵的解毒药暂时压制住,溃烂的皮肤也结了痂。但那些痂脱落后留下了一片片凹凸不平的暗红色疤痕,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无论擦多少粉都遮不住。
曾经的魔宫第一美人,如今连镜子都不敢照。
她被老魔王禁足在黑骨塔面壁思过,每天只能对着四面冰冷的石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唯一的消遣,就是反复回想那一天——灵姒站在黑骨殿里,用那块留影石当众揭穿她的那一刻。
那个贱人。那个仙族贱人。
她毁了自己的脸,毁了自己的名声,还差点毁了自己的命。而那个贱人现在怎么样?听说她在冷香院里种花养草,教下人读书写字,过得逍遥自在。戾渊还三天两头往她那里送东西,连老魔王都对她怀的孩子寄予厚望。
凭什么?
柳如烟坐在石床上,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指甲刺破了布料,刺进了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更加疯狂。
“夫人,您叫我?”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牢房门口。是冷香院的那个聋哑老仆。
柳如烟抬起头,透过面纱冷冷地看着他。
“过来。”
老仆颤颤巍巍地走近了几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浑浊的眼睛低垂着不敢看人,和往常一样沉默寡言。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聋哑。”柳如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轻柔,“你在魔宫里装了二十年的聋哑人,连老魔王都被你骗过去了。但我爹当年见过你说话的样子,他把这件事告诉过我。”
老仆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放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一个活着的秘密,比一个死了的废人更有用。”
柳如烟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瓷瓶,放在石床边上。
“这是火磷油。你把它倒在冷香院的柴房里,半夜点着。柴房连着正屋,火势一旦起来,里面的人来不及跑。”
老仆没有动。
“我知道你有个侄孙女,叫春桃,现在跟着灵姒那个贱人。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会把你侄孙女从冷香院里弄出来,给她安排一个好去处。至于你——”
柳如烟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装了二十年聋哑人,应该很擅长沉默。一把火烧完,你继续当你的聋哑人,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
老仆依然没有动。他低着头,佝偻着背,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柳如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怎么,不愿意?”柳如烟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让人把你侄孙女抓来,在你面前打断她的腿。两条路,你自己选。”
漫长的沉默之后,老仆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那只黑色瓷瓶。
柳如烟笑了。笑容透过面纱的缝隙露出来,配上那些暗红色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这才是好狗。去吧。今晚就动手。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老仆将瓷瓶塞进怀里,佝偻着背退出了牢房。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柳如烟靠在石墙上,望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铁窗,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的光。
灵姒,你不是不怕死吗?
那这次,我就让你真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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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冷香院。
春桃和红绡已经睡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灵草散发出的微光在黑暗中轻轻摇曳,和墙角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
灵姒还没有睡。她坐在床上,双腿盘膝,正在运转体内的仙灵之力。白天给戾渊治疗消耗了她不少元气,虽然吃了补气丹,但还是需要通过打坐来恢复。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
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
不是魔瘴的味道,也不是灵草的香味。是——
火油。
她翻身下床,推开房门。院子的东南角,柴房的方向,一缕黑烟正在袅袅升起。烟很细,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灵姒看到了。而且她还看到了黑烟下面那一闪一闪的橙红色光芒。
火。
柴房着火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柴房的方向蹿了出来,佝偻着背,脚步匆忙。
是老仆。
灵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柴房。火势已经开始蔓延了,燥的柴火加上火磷油的助燃,火焰蹿得很快,已经烧穿了柴房的屋顶。火舌舔舐着夜空,映红了半边院子。
“春桃!红绡!起来!”
灵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正在偏房里熟睡的春桃和红绡同时惊醒,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春桃看到火光,吓得脸都白了。
“着火了!郡主!着火了!”
红绡反应稍快一些,转身就去打水。但冷香院里的水缸只有半缸水,浇在已经烧起来的柴房上,连水蒸气都没冒几缕就被蒸了。
火势越来越大,开始向正屋蔓延。
灵姒站在院子里,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双深金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她没有惊慌,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她抬起右手,指尖朝天。
一道青光从她指尖射出,直冲天际。光芒刺破了魔渊上空终年不散的血色魔云,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大海上点亮了一盏灯塔。
片刻后,云层翻涌,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轰隆!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那不是普通的大雨。每一滴雨水都带着仙灵之气的微光,落在火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将燃烧的木材瞬间浇灭。落在屋顶上、院墙上、灵草上,将整个冷香院笼罩在一层氤氲的水雾中。
祈雨术。仙族最基础的天象法术之一,但在魔渊这种被魔瘴笼罩的地方施展,需要极强的仙灵之力才能穿透魔云的阻隔。
大雨下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停了。柴房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冒着白烟。正屋的外墙被熏黑了一片,但结构完好,没有烧进去。
红绡和春桃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惊魂未定。
灵姒收回手指,脸色又白了几分。她转身看向院子中央,目光落在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佝偻身影上。
老仆蹲在墙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没有跑。
放完火之后,他没有跑。他只是蹲在墙角,像过去的二十年一样,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灵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知道是你。”
老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我知道柳如烟你的。她用什么威胁你?春桃?”
老仆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恐惧、愧疚、绝望,以及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无助。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像是生锈铁门被强行推开的声音:
“……是。”
那声音极其难听,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声带在剧烈摩擦。但他说出了一个字。二十年来第一次,他说出了一个字。
灵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我不会惩罚你。因为被着作恶,和主动作恶,不是一回事。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跟我去见戾渊,把柳如烟指使你的事亲口说出来。第二——”
她蹲下身,与老仆平视。
“从今以后,不准再装了。你能说话,就给我说话。能听见,就给我听见。你是人,不是一个影子。”
老仆浑身颤抖着,浑浊的眼泪沿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淌下来。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用那副沙哑到极点的嗓子,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