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第四个月,灵姒开始显怀。
她的肚子比同月份的单胎孕妇大一圈,身形也丰腴了一些,不再像刚嫁过来时那样瘦得像一片纸。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长裙坐在冷香院的正厅里,手边放着一杯温水,面前站着七八个锦衣华服的魔族贵妇。
她们是来“道贺”的。
自从灵姒怀孕的消息传开后,贵族夫人们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冷香院。每次来都带着礼物,说着恭喜的话,脸上堆满了笑容。但灵姒知道,那些笑容是画在面具上的,面具后面藏着的东西才是真的——好奇、嫉妒、不屑、警惕。她们想看看这个仙族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在短短几个月里扳倒柳如烟、拿下戾渊、怀上子嗣,还能让老魔王亲自下令全城保护她。
为首的贵妇姓赵,是魔族第二大贵族赵家的当家主母,人称赵夫人。她今年四十出头,生了三个孩子,个个魔疾缠身。大儿子十二岁开始魔疾发作,去年差点没挺过来。二女儿今年刚满十岁,已经开始关节疼痛。最小的儿子才五岁,魔瘴浓度已经超过了大部分成年人。但在外人面前,赵夫人永远是一副贵气人的派头,仿佛魔疾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毛病。
“灵姒妹妹,你这肚子可真大啊,比我们魔族女人怀孕六个月还大。到底是仙族娇弱,才四个月就显怀成这样。”赵夫人坐在灵姒对面的椅子上,端着一杯茶,笑容端庄得无可挑剔,“我们魔族女人怀孩子可不用这么讲究,什么安胎药、保胎针,统统不用。该下地活就下地活,该骑马打猎就骑马打猎,生下来的孩子壮得像牛犊子似的。”
旁边几个贵妇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仙族女人太娇气了。我生老大的时候,上午还在矿场盯着那帮贱奴活,下午就生了,生完接着盯,一点事没有。”
“混血就更难养了。我听说仙魔混血的孩子最容易出问题,不是魔疾比纯血还严重,就是智商跟不上,学什么都慢一拍。上次有个混血孩子,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五岁了还尿床,最后被家里人扔到乱葬岗自生自灭了。”
“也不能这么说,万一人家运气好呢?不过说到运气,魔族几千年历史,从来没见过一例混血孩子能活过二十岁的。灵姒妹妹,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完了。灵姒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像是在听一群小孩子争论糖葫芦是甜的还是酸的。等最后一个贵妇说完了,她放下手中的水杯,环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各位夫人,你们的孩子今年多大了?”
赵夫人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犬子今年十三,小女十岁,幼子五岁。”
“赵公子十二岁开始魔疾发作,去年差点没挺过来,对吧?”灵姒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聊天气。赵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你怎么——”
“赵小姐今年十岁,应该已经开始关节疼痛了。刚开始疼的时候还能忍,再过两年,疼到整夜整夜睡不着,吃止痛药都没用。你们魔族管这个叫‘成长的标志’,对吧?我查过典籍,这叫经脉炎,是魔瘴侵蚀经脉的第一阶段。”
厅内的气氛骤然变了。赵夫人脸上端庄的笑容像冰面一样裂开了一道细纹,其他几个贵妇的表情也不太自然,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还有赵家的小儿子,今年五岁。”灵姒的目光落在赵夫人微微发白的手指上,“五岁是魔瘴第一次加速扩散的年龄。他现在应该已经出现症状了——容易疲劳,动不动就发烧,皮肤下出现青紫色的斑块。你们魔族的医师管这个叫‘魔血觉醒’,说是好兆头。实际上这是魔瘴在侵蚀骨髓,那些斑块是骨髓坏死的标记。如果不预,他活不过十五岁。”
赵夫人猛地站起身,杯子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你胡说!你诅咒我的孩子!”
灵姒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提高音量:“还有在座诸位夫人的孩子——王夫人,你家大公子今年二十五岁,表面上看还很健康,但夜里盗汗严重,早上起床枕头上全是黑色的汗渍。那是魔瘴在排出体外,说明体内魔瘴已经饱和,最多三年就会首次发作。”
“钱夫人,你家二小姐今年十八岁,经期从未来过,不是发育晚,是魔瘴影响了经脉发育。你们魔族说这是‘魔血高’的象征,实际上她的生育能力已经受损,就算怀上孩子也保不住。”
她每点一个人的名,那位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等她说完最后一句,厅内的八个贵妇没有一个还能保持笑容。她们面面相觑,眼中有愤怒,有恐惧,有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当众剥光衣服一样的羞耻和恐慌。
灵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骂人,而像是在宣读病历。每一条病历都精准到令人发指——症状、阶段、预后、死亡时间,全部都对得上。
灵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着所有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贵妇都感到后背发凉。
“各位夫人不用担心。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们孩子的现状——纯血魔族,三代世袭贵族,魔血浓度在座每一位都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你们的孩子三岁开始魔疾发作,大部分活不过三十岁。这是纯血魔族的宿命,不是个案,不是意外,是你们引以为傲的‘高贵’注定的结局。”
“魔疾不是天道赐福,是罪孽反噬。血脉越纯,反噬越重,死得越早。你们家族千年来掠夺了多少外族、压榨了多少底层、了多少无辜的人,全部记在你们的血脉里,一点不少地反噬到你们的孩子身上。”
厅内一片死寂。赵夫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百个耳光。她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因为灵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的大儿子去年差点死掉,二女儿已经开始关节疼,小儿子身上确实出现了青紫色的斑块。她以前一直用“魔血觉醒”来安慰自己,今天才知道那叫“骨髓坏死”。
“我的孩子不会。”灵姒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他们的血脉会被净化,他们不会魔疾发作,不会关节疼痛,不会盗汗,不会皮肤溃烂,不会活不过三十岁。他们会活得比你们的孩子更久、更健康、更有尊严。因为他们的母亲不是靠谎言养孩子的。”
“我不会告诉他们掠夺是荣耀,病态是高贵,魔疾是天赐。我会教他们真相——所有生命都值得被尊重,所有罪孽都会有,所有谎言都会被戳穿。”
她站起身,那一瞬间的气势让所有贵妇齐齐后退了一步。
“今天各位夫人来道贺,我很感谢。礼物我收下了,心意我也心领了。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以后在冷香院里,不准再拿血脉说事。你们引以为傲的纯血是你们孩子早死的诅咒,我的混血孩子会替你们证明这一点。如果他们生下来比你们的孩子更健康、更聪明、更长寿,到那个时候——”
她微微一笑,“你们该想想怎么跟自己的孩子解释,他们崇拜了一辈子的‘魔血高贵’,其实是个谎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赵夫人最先离开。她转身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被门槛绊倒,幸亏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她的脚步很仓促,像是在逃离一个刚刚揭开她伤疤的人。其他贵妇也跟着鱼贯而出,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告辞的客套话都忘了说。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正厅里就只剩下灵姒一个人。她重新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痛快。”她轻声说。
【系统提示】
【行为分析:反驳魔血高贵论,用事实纠正8位贵族夫人的错误认知】
【本次共获得功德值400】
【累计功德值:7800】
红绡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热茶,看了一眼那些狼狈逃窜的贵妇背影,忍不住嘴角上扬:“郡主,您刚才太厉害了。她们一个个脸都绿了。”
“我说的是实话。实话总是让人脸绿。”
“不过您怎么知道她们孩子的病情?您都没见过那些孩子。”
灵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红绡恍然大悟——郡主的天道系统能扫描所有人,那些夫人自己走进来的时候,她们身上携带的信息就已经被郡主看得一清二楚了。
“这一架吵完,她们应该不会再来烦我了。”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她们回去想一晚上,明天又来了。您说的是实话,实话虽然难听,但有用。她们的孩子都快病死了,能救她们孩子的人只有您。”
灵姒想了想,发现红绡说得有道理。那些贵妇今天虽然被打了脸,但她们不是傻子。回去之后冷静下来,她们会发现她说的每一个症状都精准无误。而整个魔族能缓解魔疾的人,只有她。到那时候,她们会回来的——不是来找茬,是来求她救孩子。
她不怕她们不来,就怕她们来得太晚。魔疾拖得越久越难治,那些孩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与此同时,赵夫人回到赵府后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个时辰。侍女们提心吊胆地守在门外,只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赵夫人打开房门,眼睛红肿,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她叫来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话。管家听完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夫人,您是说——把库房里最好的那批灵药全部送到冷香院?”
“全部。再加一套百年紫檀木的婴儿床,和那对祖传的暖玉如意。现在就去。”
“可您上午不是刚去过——”
“上午是上午,现在是现在。那个女人能救我儿子的命。只要能救我儿子的命,让我给她跪下磕头都行。”
管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准备礼物了。
赵夫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冷香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恨灵姒吗?当然恨。那个女人今天当着所有贵妇的面把她剥得一丝不挂,让她颜面扫地。但她也怕灵姒。因为灵姒说的每一句话都对,而整个魔族能救她孩子的,只有那个让她颜面扫地的女人。
在面子和孩子的命之间,任何一个母亲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这就是灵姒的底牌。不是仙术,不是系统,不是戾渊的庇护,甚至不是老魔王的重视。她的底牌是所有母亲共通的弱点——她们爱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