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底层区回到冷香院后,灵姒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天边那轮被血色魔云遮蔽的暗月。春桃和红绡都不敢打扰她,只是每隔半个时辰给她换一杯热茶。
灵姒在想小石头。
准确地说,她在想千千万万个像小石头一样的孩子。
在仙族的时候,她见过人间疾苦,但从来没有见过像魔族底层这样触目惊心的惨状。仙族也有贫富差距,也有压迫和不公,但至少仙族的底层还能靠种地、做工来维持基本的生活。而魔族的底层,本就不是“人”。
他们是奴隶。是消耗品。是贵族的玩物和血包。
他们的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成为矿场的苦力、贵族的仆役、祭天典上的祭品。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反抗的能力,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压迫——因为贵族的谎言已经把他们洗脑了。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是“贱种”,是“低等血脉”,是活该被踩在脚下的烂泥。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四个谎言之上。
魔血高贵。魔疾是天道赐福。献祭可净化魔疾。血脉决定地位。
每一条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每一条都沾满了底层人的鲜血。
“红绡,”灵姒忽然开口,“你去帮我把春桃叫来。”
红绡应了一声,很快把春桃带来了。春桃刚洗完衣服,手上还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走到灵姒面前。
“郡主,您找奴婢?”
“春桃,我想问你的舅公一些事情,但他一直装聋作哑。你能不能帮我去和他说,我有几个关于二十年前的事情想问他?告诉他我要问的是——二十年前的矿工暴动。”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跑到墙角老仆身边,蹲下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老仆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但灵姒看到了——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那是第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不用勉强他,”灵姒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到墙角,“我等的起。他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几天。而我不一样。我不会等太久。”
她端起茶杯,对着暮色中的黑骨塔遥遥一举,像是在敬一杯茶。
敬谁?
敬那些死去的孩子们。
敬那些即将被她点燃的星火。
敬这座即将崩塌的千年谎言大厦。
因为从现在开始,这把火,她会亲手点燃。
第二天一早,灵姒又去了底层区。
这一次她没有带春桃,而是自己一个人,换上了最普通的素色布衣,用一块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底层妇女。
她找到了小石头的草棚。
小石头正蹲在门口生火,用一口破了一半的陶罐烧水。看到灵姒来了,他惊喜地站起来,差点踢翻了陶罐。
“灵姐姐!您怎么来了!”
“来看妹。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昨天吃了您的药,今天早上就退烧了,刚才还喝了一碗粥。”小石头掀开草帘,灵姒看到小女孩正靠在稻草堆上,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正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姐姐好。”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
灵姒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小丫的额头。热度已经完全退了,脉搏也平稳有力。仙族的丹药对魔族底层同样有效,甚至比魔族本地的药草效果更好——因为底层的魔瘴浓度比贵族区低得多,丹药的灵气不会被大量魔瘴中和。
“再休息两天就能下床了。这两颗丹药给你,明天和后天各吃一颗,不用再吃第四颗。”
小石头接过丹药,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他拉着小丫一起,跪在灵姒面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灵姐姐,小石头昨天想了一晚上。小石头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您的药能把快要死的人救活,您的手能挡住矿场打手的棍子。您一定是天上来的,来救我们这些底层人的。”
灵姒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和你们一样,也是被欺负过的人。只是我比你们幸运一些,有人教会了我反抗的方法。”
“那您能教我们吗?”小石头的眼睛亮了起来,“小石头不想一辈子被人欺负!小石头想让妹妹吃饱饭,想让她穿暖和的衣服,想让她长大了不被卖到矿场去!只要您肯教小石头,让小石头做什么都行!”
灵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在系统的扫描中,小石头的可教化度高达98%。
这意味着,这个孩子的心里几乎没有被贵族的谎言污染。他没有相信过“魔血高贵”,没有接受过“底层人活该被欺负”的洗脑。他的父母是矿工,死在矿难中,他从小就知道贵族的谎言是假的,只是不敢说出来。
这样的孩子,是她需要的人。
“我可以教你,”灵姒终于开口,“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灵姐姐您说!”
“第一,我教你的东西,你不能告诉任何人,除非我让你告诉。第二,你不能用我教你的东西去欺负比你更弱的人。第三,你以后有了本事,要回来帮这里的人,而不是离开这里就忘了他们。能做到吗?”
“能!”小石头的声音斩钉截铁,“小石头对天发誓,如果以后忘了灵姐姐的恩情,就天打雷劈!”
“不用发毒誓。”灵姒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写着《基础吐纳术》,“先把这个看完。”
小石头接过小册子,翻开来,然后愣住了。
“灵姐姐,小石头不识字。”
“所以你要先学认字。”灵姒又拿出一本更薄的小册子,封面写着《识字入门》,“这本书是仙族教小孩子认字用的。从今天起,你每天学十个字,十天后就能看懂《基础吐纳术》的前三页。一个月后,你就能自己照着书练。”
小石头捧着两本小册子,手都在抖。
书。这是书。底层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本书。贵族说底层人不配识字,识字了就会造反。所以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捧着书,学习里面的内容。
“灵姐姐,小石头一定好好学!”
“好。我每隔几天会来检查你的进度。如果学得快,我还有别的书给你。如果学得慢,也不要紧,慢慢来,我不催你。”
灵姒站起身,最后看了小石头和小丫一眼。两个孩子肩并肩坐在草棚里,瘦小得像两只麻雀,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那是她点亮的。
走出底层区时,灵姒在巷口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墙边,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缕花白的胡须和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手背上全是老人斑,指节粗大变形,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
但当灵姒从他身边走过时,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仙族的天道圣女,跑到魔族底层来教孩子识字。真是稀奇。”
灵姒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灰袍老人。老人也抬起了头,兜帽下露出一张布满沧桑的脸。他的眼睛和别的魔族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戾,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洞彻世事的清明。
【系统扫描:墨老(魔族唯一在世的老学者)】
· 身份:前魔宫典籍官,五十年前因触怒老魔王被贬为庶民
· 错误积累值:25%
· 魔疾反噬值:60%
· 剩余寿命:5年
· 可教化度:92%
· 特殊备注:魔族现存唯一真正研究过上古魔族历史的学者,知道魔族的真实起源和堕落过程。因害怕被灭口,五十年来隐居底层区,不敢公开自己的研究
灵姒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认识我?”
“老朽不认识你,但老朽认识你身上的味道。那是天道的味道,错不了。五十年前,老朽在黑骨塔的藏经阁里读过一本禁书,上面记载了仙族天道圣女的特征。其中一条——天道圣女身怀教化功德系统,可观人罪孽,可测人善恶,可化人魔障。不知道老朽说得对不对?”
灵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墨老。”
这一次轮到老人惊讶了:“你怎么知道老朽的名字?”
“因为春桃跟我说过,魔宫里曾经有一个老学者,因为触怒老魔王被贬为庶民,五十年来下落不明。整个魔族,能在三句话之内认出我身份的人,只有这个老学者。”
墨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笑了。
“有意思。仙族天道圣女,嫁入魔族不到一个月,就把老朽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看来你不是来送死的,你是来掀桌子的。”
“掀桌子需要帮手。墨老先生,愿不愿意来冷香院坐坐?我那里有好茶。”
墨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的黑骨塔,目光复杂。
“老朽躲了五十年,没想到最后被一个小姑娘找到了。”
“不是找到的,”灵姒说,“是碰到的。缘分这种事,躲不掉的。”
墨老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好吧。老朽这把老骨头,也到了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了。再躲下去,老朽会带着那些秘密一起烂在土里,不甘心。”
他拄着一歪歪扭扭的木杖站起身,跟在灵姒身后,一步一步向魔宫走去。
五十年来的第一次,他走在回魔宫的路上。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回去当官,是回去掀翻那座塔。
两人走出底层区,穿过贵族区和底层区之间的破旧城门。身后,血色魔云依然翻涌如沸,但云层深处,隐隐透出了一线金光。
那是天光。
千年以来,魔渊从未见过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