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灵姒就带着老仆出现在了黑骨殿门口。
守夜的侍卫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忙进去通报。片刻后,殿门大开,戾渊披着一件外袍大步走出来,头发散乱,显然刚从床上被叫起来。
“你——”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灵姒身后被烧焦的冷香院,看到了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看到了她衣服上被烟火熏出的黑印。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
“有人放火烧了冷香院。柴房已经烧没了,正屋的外墙被熏黑,里面的人差一点就出不来。”
戾渊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那是一种灵姒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暴戾,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触碰到底线之后的阴沉。
“谁的?”
灵姒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佝偻着背的老仆。
“让他说。”
戾渊的目光落在老仆身上,皱了皱眉:“这不是冷香院那个聋哑老仆吗?”
“他不是聋哑人。他是装的,装了二十年。但现在,他愿意开口了。”
老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颤抖着,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春桃站在他身旁,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声说:“舅公,别怕。郡主说了,只要您说实话,没人会伤害您。”
老仆深深吸了一口气,用那副沙哑到极点的嗓子,一字一顿地说:
“柳……如……烟。她…………老奴……放……火。她……用……春桃……威胁……老奴。”
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板,每一个字都带着二十年的灰尘和锈迹。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准确无误。
殿内一片死寂。
戾渊的表情凝固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一个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给了你什么东西?”
“火……磷……油。黑色……瓷瓶。在……老奴……怀里。”
一个侍卫上前搜身,从老仆怀里摸出了那只黑色瓷瓶。瓶身上刻着柳家的家徽——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花心里盘踞着一条双头蛇。
戾渊接过瓷瓶,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柳家的火磷油。柳家的家徽。你还要我怎么替她开脱?”
“去,把柳如烟给我带过来!”
片刻之后,柳如烟被侍卫从黑骨塔押了过来。她还穿着那身被禁足时的素服,脸上的面纱在拉扯中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坑坑洼洼的疤痕。她被推进殿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灵姒身边的老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少主,您怎么把妾身从黑骨塔里叫出来了?是不是您原谅妾身了?”
她的声音又柔又软,配合着那副楚楚可怜的眼神,看起来倒真像是一个被冤枉的可怜人。
“柳如烟,”戾渊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指了指老仆。
柳如烟看了一眼老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认识,这不是冷香院的聋哑老仆吗?他怎么在这里?是不是灵姒带他来诬陷妾身的?”
“诬陷?”戾渊把那只黑色瓷瓶扔到她面前,“这是从老仆身上搜出来的。上面有你柳家的家徽,里面还剩半瓶火磷油。昨天半夜,冷香院被人用火磷油点着了。你说这是诬陷?”
“少主!”柳如烟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说来就来,“这一定是灵姒的阴谋!她自己放火烧了自己的院子,然后把罪名嫁祸给妾身!这个老仆一定是被她收买了!妾身被禁足在黑骨塔,连门都出不去,怎么可能指使人放火?”
她哭得梨花带雨,语气真诚到了极点。
“妾身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但放火人这种事,妾身真的做不出来!求少主明鉴!”
戾渊皱了皱眉。
他确实没有直接证据。火磷油虽然是柳家的东西,但柳如烟被禁足在黑骨塔,守卫森严,她怎么把火磷油交给老仆?如果老仆是被灵姒收买的,那她自导自演一出放火烧院的戏码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灵姒这个女人的心机之深,他早有领教。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灵姒开口了。
“柳夫人说,你连门都出不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昨晚亥时到子时之间,你牢房的禁制为什么会有灵力波动的痕迹?”
柳如烟的脸色微微一变:“什么灵力波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灵姒从袖子里拿出两张泛黄的符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符文,“这是黑骨塔的禁制记录符。黑骨塔的每一个牢房都配有独立的禁制阵法,每次有人进出,禁制都会自动记录下时间和灵力特征。这两张记录符,一张是昨晚亥时三刻的,一张是子时一刻的。”
她将两张符纸递到戾渊面前。
“亥时三刻,有人从外部打开了柳如烟牢房的禁制。子时一刻,那个人又从外部将禁制合上。这个人的灵力特征——魔瘴浓度中等偏上,魔力波动带柳家功法的特征。和柳如烟贴身的那个侍女,翠儿,一模一样。”
柳如烟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灵姒没有给她机会。
“昨晚亥时,你的侍女翠儿打开了你的禁制,偷偷把你放出来。你去了冷香院,把火磷油交给老仆,威胁他放火烧院。然后你回到黑骨塔,翠儿重新合上禁制,把一切恢复原状。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因为你被禁足,有‘不在场证明’。”
灵姒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把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了所有的谎言。
“但你不应该让翠儿去开禁制。她是柳家的家生奴才,修炼的是柳家的功法,灵力特征太好辨认了。你的不在场证明,恰恰成了你的罪证。”
柳如烟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忽然转身扑向戾渊的腿,死死抱住,泣不成声:“少主!少主您听妾身解释!妾身是被的!妾身被关在黑骨塔里,天天看着自己的脸,越想越恨!妾身一时鬼迷心窍——少主求您饶了妾身这一次!”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戾渊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那一巴掌的力道极重,柳如烟整个人被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脸上的面纱飞落,露出那张布满暗红色疤痕的脸。她捂着脸,嘴角渗出一缕黑血,不敢置信地看着戾渊。
他打她。
他以前虽然凶,虽然骂她,但他从来不动手打她。今天他为了那个仙族女人,打了她。
“柳如烟,”戾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上次你下毒害灵姒,本王就想你。是父王拦着,本王才饶你一命。这才过了几天?你又放火烧她。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不敢你?”
柳如烟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你是不是觉得,仗着柳家有三万兵马,本王就拿你没办法?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大贵族出身,本王永远都会忍你?”
戾渊蹲下身,一只手捏住柳如烟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再敢动冷香院一草,本王就灭了你柳家满门。不是废你,不是禁足,是灭门。听懂了吗?”
柳如烟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她拼命点头,嘴里喃喃着“懂了懂了”,眼泪混着嘴角的黑血淌了一脸。
“滚。”
柳如烟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黑骨殿。在路过灵姒身边时,她用眼角余光剜了灵姒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浓得能滴出血来。
灵姒面不改色,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殿内安静下来。
戾渊站在原地,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他转过身,看向灵姒,表情有些复杂。
“你……”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没事吧?”
“没事。”灵姒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柴房烧了,需要重建。正屋外墙熏黑了,需要重新粉刷。大概需要三百两银子,麻烦少主报销一下。”
戾渊:“……”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这个女人,刚才差点被烧死,现在居然在跟他算装修费?
“本王让人给你重修整座院子。”
“不用整座。只修柴房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
“你——”戾渊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这女人怎么这么麻烦?给你什么你都不要,非得自己来。你以为你是谁?你怀着本王的孩子,刚刚差点被烧死,就不能——”
他忽然住了嘴。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怀着本王的孩子”。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不是对“继承人”的紧张,而是对“她”的紧张。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灵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生气吗?”
“什么?”
“你打柳如烟,不是因为她放火。放火这种事,你们魔族贵族之间互相做得多得是。你生气是因为她碰了你认为属于你的东西。”
灵姒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你的东西。冷香院也不是你的地盘。那些是我的。你护着它,不是因为它是你的,而是因为你觉得它值得被护着。”
“这才是正道。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保护。”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黑骨殿。春桃和红绡搀着老仆跟在后面,留戾渊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扇柳如烟的那只手。
手背上还沾着柳如烟嘴角渗出的黑血。
他将那只手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