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市政府三号楼五楼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主位坐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藏青色夹克,手里端着茶杯,不怒自威。林深认得他,是副市长张明远,主管城市建设这块。
张明远左手边坐着创想科技的董事长刘建国,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此刻正笑着跟张明远说着什么。右手边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李为民,再往右是几个相关部门的一把手。
会议桌另一侧,是创想科技的高管团队,杨莉坐在最末位,林深则在她旁边,像个小跟班。
"人都到齐了?"张明远放下茶杯,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林深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就开始吧。创想这边,谁来汇报?”
刘建国笑着看向杨莉:“杨总监,你来?”
杨莉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张市长,李秘书长,各位领导,那我就代表创想科技,汇报一下智慧城市数据中台的最新进展……”
"等等。"张明远抬手打断她,指了指林深,“这个小伙子,是你带来的?”
杨莉一愣:“是,是我们组新来的技术负责人,林深。”
"让他来说。"张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深,“年轻人,说说看,这个,现在什么情况?”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林深,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也有幸灾乐祸——杨莉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后者。
林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
“张市长,各位领导,我是林深,创想科技智慧城市数据中台的技术负责人。接手这个一周,我做了三件事。”
他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第一,梳理了现状。目前卡在数据整合阶段,涉及十二个市级部门,数据标准不统一,接口不开放,协调难度极大。之前的三个技术方案,都因为这个问题搁浅。”
“第二,我调整了思路。不再追求一次性打通所有部门,而是选择交通、环保、安防三个最核心、也最有可能出成果的部门,先做试点。”
“第三,我用一周时间,做了一个小型demo。虽然功能还不完善,但至少证明了,在现有条件下,这个是可以做下去的。”
说着,林深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
屏幕上,demo的界面缓缓展开。
简洁的蓝色背景,左侧是三个部门的图标,中间是地图,右侧是几个数据图表。
"这是交通数据实时监测模块,"林深作鼠标,地图上亮起无数小红点,代表实时车流,“我们接入了交警部门的部分数据,虽然不完整,但已经能看出主道的拥堵情况。”
"这是空气质量预测模块,"他切换到另一个界面,地图上出现不同颜色的色块,“接入了环保局的监测点数据,可以预测未来三小时的空气质量变化趋势。”
"这是重点区域安防布控模块,"第三个界面,几个重点区域被高亮标出,“结合公安部门的数据,可以动态调整警力部署,提高安防效率。”
演示很简短,每个模块只展示了一两分钟。
但会议室里,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那几个相关部门的一把手,都坐直了身体,盯着屏幕,眼神发亮。
交通局的那位甚至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数据……是实时的?”
"是实时的,"林深听到了,回答道,“不过目前只接入了百分之三十的数据,如果后续能开放更多接口,准确率还能再提高百分之五十以上。”
"有点意思。"张明远终于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林深,你这个demo,功能是不是太简单了点?而且,只有三个部门,离我们当初设想的’智慧城市’还差得远吧?”
"张市长说得对,"林深点头,“这只是一个开始。但我们需要一个开始,来证明这个可行,来争取更多部门的配合,来获取更多的资源。有了这个基础,后面的工作才能推进下去。”
"如果还是没人配合呢?"李为民突然问,语气有些尖锐,“之前不就是因为各部门不配合,才卡住的吗?你这个demo,能解决这个问题?”
"能。"林深的回答很肯定。
"哦?"李为民挑了挑眉,“怎么解决?”
"让他们看到好处。"林深切换到一个新的界面,上面是几组对比数据,“这是交通部门开放百分之三十数据后,我们做的一个模拟分析。如果全市的红绿灯能据实时车流动态调整,主道的平均通行效率可以提高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每天减少二十万小时的拥堵时间,相当于每年减少五百吨的汽车尾气排放。”
他顿了顿,看向交通局那位领导。
“王局,这个数据,对您部门来说,应该有点价值吧?”
交通局王局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动摇了。
"这是环保部门的,"林深又切到另一组数据,“如果空气质量预测能做到提前三小时,精准到街道,那么重污染天气的应急响应时间可以从现在的两小时缩短到半小时。学校可以提前安排停课,工地可以提前停工,医院可以提前准备。这能减少多少健康风险,多少社会成本?”
环保局的负责人点了点头。
"还有安防,"林深看向公安部门的那位,“如果重点区域的布控能动态调整,那么有限的警力可以发挥最大的效率。据我们的模拟,同样数量的警察,安防覆盖率可以提高百分之四十。”
公安的那位表情严肃,但眼神里已经有了认同。
"所以,"林深总结道,“这个,不是一个单方面的索取,而是一个双向的赋能。我们不是在问各部门要数据,而是在帮他们用数据解决问题,创造价值。只要他们看到了价值,自然会愿意配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明远带头鼓起了掌。
不热烈,但很郑重。
"说得好。"张明远看着林深,眼里有了点笑意,“年轻人,思路很清晰,也很有说服力。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这些数据,这些模拟,都是基于理想情况。现实中,各部门有各部门的难处,有各部门的利益考量。你想让他们配合,光说好处还不够,还得有实际的东西。”
"我明白,"林深点头,“所以我想提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申请一个试点区域,比如高新区,面积不大,但部门齐全。用一个月时间,在这个区域内,把三个部门的数据完全打通,做出一个完整的样板。如果样板成功了,再向全市推广。如果失败了,责任我来承担。”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月,做出一个完整的样板?
杨莉的脸色都变了,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林深一脚,但林深没理她。
"你确定?"张明远盯着他,“一个月?失败了,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承担得起。"林深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但张市长,我需要支持。不仅仅是政策支持,更是实实在在的资源支持。我需要各部门指定专人对接,我需要数据接口的开放权限,我需要一定的经费保障。”
"你要多少经费?"李为民问。
"三百万。"林深报了个数。
"三百万?"李为民皱眉,“之前这个的总预算可是两个亿。”
"那是总预算,"林深说,“我现在要的,只是试点阶段的启动资金。三百万,一个月,我会给各位领导一个交代。如果成了,后续资金自然会到位。如果不成,三百万的损失,创想科技愿意承担一半。”
他说着,看向刘建国。
刘建国一直没说话,此刻被林深这么一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小子,"他摇摇头,看向张明远,“张市长,我觉得可以让他试试。三百万,对我们公司来说不算多,但要是真能做出来,那价值可不止三百万。”
张明远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给你一个月。高新区作为试点,交通、环保、公安三个部门,各派一个专人对接。经费嘛……两百万,市政府出一百万,创想出一百万。够不够?”
"够了。"林深说。
"好,"张明远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一个月后,还是在这里,我要看结果。散会。”
领导们陆续离开。
刘建国走到林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有胆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一个月,你要是搞砸了,可就不是开除那么简单了。”
"我明白。"林深点头。
"明白就好。"刘建国笑了笑,又看了杨莉一眼,“杨总监,好好配合小林。这个,现在是公司的头等大事,别让我失望。”
"是,刘董。"杨莉赶紧点头,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等刘建国也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深和杨莉两个人。
杨莉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林深,眼神像要吃人。
“林深!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一个月?三百万?你疯了吗?!你要是搞砸了,咱们都得完蛋!”
"杨总,"林深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果我不这么说,这个今天就已经死了。张市长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与其在这里扯皮,不如放手一搏。”
"搏?你拿什么搏?!"杨莉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那些部门是吃素的?他们会听你的?一个月?做梦吧你!”
"那就不劳杨总费心了。"林深收拾好电脑,站起身,“这一个月,组我全权负责。杨总要是愿意帮忙,我欢迎。要是不愿意,也别拖后腿。毕竟,这个现在关系到公司的脸面,也关系到杨总您的……前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杨莉听懂了。
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深不再看她,拎着电脑,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老王和几个组员正焦急地等着,一看林深出来,赶紧围上来。
“怎么样?领导怎么说?”
"过了,"林深说,“一个月时间,高新区试点,两百万经费。”
"!"老王猛地一拍大腿,“牛啊兄弟!这都能让你谈下来?!”
其他几个组员也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林深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别高兴得太早,"他说,“这一个月,咱们得玩命。老王,你负责对接交通部门,三天内,我要看到完整的接口文档。小李,你对接环保。小张,你对接公安。其他人,跟我一起搭建技术框架。从今天起,所有人加班,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完了,我给大家发奖金。不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那就一起滚蛋。”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坚毅起来。
他们在这个上耗了大半年,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现在终于看到希望,谁都不想放弃。
"活!"老王吼了一嗓子,带头往电梯冲。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林深走在最后,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深深,你大姑又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带着你爸的几个亲戚,堵在门口,非要见你。我说你上班去了,他们不信,非要进来等。妈拦不住……”
林深的眼神冷了下来。
“妈,你别开门,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跟老王交代了几句,匆匆下楼,打了辆车就往家赶。
路上,他给老四发了条信息:帮我查几个人,资料发你。
老四很快回复:明白。
车子在老旧的居民区停下,林深付了钱,快步上楼。
刚到四楼,就听见楼上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大嫂,你也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小深那孩子,现在有出息了,在城里挣大钱,不能忘了本啊!”
“就是!当年要不是我们这些亲戚帮衬,他能有今天?”
“五万块钱都不肯借,心也太狠了!这可是他亲表哥!”
林深走到家门口,看见门大开着,里面挤了七八个人。
大姑坐在沙发上,正在哭诉。旁边坐着几个中年男女,都是林深父亲的兄弟姐妹,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对着林深的母亲指指点点。
母亲站在墙角,低着头,不停地抹眼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深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哟,小深回来了!"大姑眼尖,第一个看见他,立刻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可算回来了!大姑等你好久了!”
其他亲戚也纷纷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有讨好的,有责备的,有算计的,唯独没有关心。
"妈,"林深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母亲身边,把她护在身后,“你没事吧?”
"妈没事……"母亲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小深啊,"大姑走过来,想拉林深的手,被林深躲开了,她也不在意,继续笑着说,“你看,你这些叔叔姑姑都来了,都是为了你表哥的事。你就行行好,帮帮忙,啊?”
"帮忙?"林深看着她,“怎么帮?”
"就……就借点钱,"大姑搓着手,“不多,就五万。你放心,大姑以后一定还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林深问。
"这……"大姑语塞。
"小深,你这话就不对了。"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是林深的二叔,长得跟林深父亲有几分像,但眼神里全是市侩,“咱们是亲戚,亲戚之间互相帮衬,还谈什么还不还的?你表哥现在有难,你帮一把,那是应该的!”
"应该的?"林深重复了一遍,笑了,“二叔,那我爸当年住院,手术费不够的时候,您怎么不说’应该的’?我妈去年做手术,找您借两万块钱,您不是说’没有’吗?怎么轮到您儿子有事,就变成’应该的’了?”
二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有?!”
"您说了,"林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二叔的声音:“大嫂,不是我不借,是我真没有。我家那小子正准备结婚,彩礼就要二十万,我哪来的钱借给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录音放到这里,林深按了暂停。
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林深,手指颤抖:“你、你竟然录音?!你还是人吗?!”
"我是不是人,不用您心,"林深收起手机,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倒是各位,今天这么兴师动众地来,到底是想借钱,还是想抢钱?”
"小深!你怎么说话呢!"大姑尖叫起来,“我们是你长辈!你就这个态度?!”
"长辈?"林深看着她,眼神冰冷,“大姑,您儿子挪用公款的事,解决了吗?”
大姑的表情瞬间僵住。
"您以为我不知道?"林深继续说,“您儿子在县里的供电所上班,去年挪用了三十万公款去,赔了个精光。现在单位正在查,要是查出来,他不仅工作保不住,还得坐牢。您这五万块钱,不是拿去还,是拿去填窟窿的吧?”
大姑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他亲戚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还有您,三姑,"林深看向另一个中年女人,“您女儿去年离婚,分了五十万财产,全存在您名下。您说没钱?骗鬼呢?”
三姑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四叔,您儿子去年考上公务员,花了二十万打点,钱是从哪来的?需要我说吗?”
四叔低着头,不吭声。
“五婶,您家那套新房子,是全款买的吧?一百二十万,钱是从哪来的?需要我提醒您,您丈夫是县里教育局的副局长吗?”
五婶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深一个个点过去,每个人的那点龌龊事,都被他掀了个底朝天。
这些亲戚,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没一个净的。贪污的,受贿的,挪用公款的,的……一桩桩,一件件,林深全都知道。
他之前不说,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是觉得亲戚之间,没必要撕破脸。
但现在,他们到他家门口,到他母亲面前,那他就没必要再留情面了。
"现在,"林深看着这群面如死灰的亲戚,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谁还想借钱?”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借了?"林深笑了笑,“那行,门在那边,不送。”
还是没人动。
"怎么,还不走?"林深挑了挑眉,“是想让我报警,把你们那些事,一件一件说给警察听?”
这句话像最后的通牒。
亲戚们终于动了,一个个灰溜溜地往外走,头都不敢抬。
大姑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突然转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深!大姑错了!大姑真的知道错了!"她抱着林深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你救救你表哥吧!他就挪用了一点钱,要是被查出来,这辈子就完了!你是大学生,又在城里认识人,你帮帮他,帮帮他吧!”
林深低头看着她,这个曾经趾高气昂、把他当傻子耍的女人,此刻像条狗一样趴在他脚下。
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深深的悲凉。
这就是血缘。这就是亲情。
"大姑,"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您儿子挪用公款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您来骗我钱的时候,想过我是您侄子吗?您我妈的时候,想过她是我妈吗?”
大姑哑口无言,只是哭。
"回去吧,"林深抽回腿,“您儿子的事,我帮不了。自己做的孽,自己承担。”
大姑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最后,她还是被其他亲戚拉走了。
门关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母亲还站在墙角,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声啜泣。
林深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妈,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妈没事……"母亲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妈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要不是妈没用,你也不会被他们这么欺负……”
"妈,你说什么呢?"林深把她搂得更紧,“是儿子没用,没能早点保护你。但从今天起,不会了。谁再敢欺负你,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释怀的哭。
林深拍着她的背,目光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忍让、退让,那些人总会收手。但今天他彻底明白了——在有些人眼里,你的善良不是美德,而是他们得寸进尺的通行证。
手机震动,是老四发来的消息:深哥,查到了。你大姑的儿子,挪用公款三十万,证据确凿。其他几个亲戚,也都有问题。资料发你邮箱了。
林深回了个"谢"字,点开邮箱,下载附件。
里面是详细的资料,包括银行流水,录音,照片,甚至还有几份内部文件。
很全,很详细,足够把那些人送进去。
但林深不打算这么做。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留着他们,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他把资料加密保存,然后给老四转了五千块钱。
老四很快回复:深哥,你这是啥?看不起兄弟?
林深回:辛苦费。以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老四:行,那我收了。深哥,有事随时招呼。
林深放下手机,把母亲哄去睡觉,然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智慧城市,只有一个月时间。
他必须争分夺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