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5

新工作比林深想象中更艰难。

智慧城市数据中台组在创想科技二十楼,占了整整半层楼,但工位上坐着不到十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麻木,敲键盘的声音有气无力,像在给棺材钉钉子。

“你就是新来的架构师?”

一个头发乱糟糟、眼袋深重的男人从电脑后面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林深,眼神里满是怀疑。

“我是林深。”

"老王,组技术负责人,"男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这些都是剩下的人,能跑的早跑了。你是第几个了?第四个?第五个?算了,无所谓,反正也不长。”

语气里的绝望浓得化不开。

林深没接话,走到给自己安排的工位前,放下背包,打开电脑。

电脑是旧的,开机花了三分钟。系统里装着乱七八糟的软件,C盘快满了,运行卡得不行。

"就这配置?"林深皱眉。

"能给你台电脑就不错了,"老王嗤笑一声,“还挑三拣四。知道这现在什么情况吗?市政府那边天天催进度,董事会那边天天骂人,杨总那边天天甩锅。我们这些人就是夹在中间的受气包。你来了也好,多个人分担火力。”

林深没说话,点开文件夹。

里面的文档乱七八糟,命名不规范,版本混乱,有些还是加密的,密码没人知道。

技术方案写了十几版,每一版都被推翻,最新的一版停留在三个月前,再也没更新过。

代码库更是一团糟,git提交记录乱七八糟,注释几乎没有,有些文件甚至还有冲突没解决。

这哪是什么,这本就是个垃圾堆。

"看完了?"老王凑过来,递给他一烟,“怎么样,是不是想跑了?”

林深推开烟:“我不抽烟。情况我了解了,确实很糟,但不是没救。”

"没救?"老王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要是能救,前面那几个能跑?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政治问题。十几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数据不肯给,接口不肯开,标准不肯统一。咱们在这儿着急,人家在那儿踢皮球。你技术再好有什么用?你能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配合?”

“不能。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他们不配合,是因为没好处,"林深指着屏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档,“如果这个数据中台不仅能服务市政府,还能给他们自己的部门带来实际效益呢?”

老王愣了愣,随即摇头:“天真。那些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你说得再好听他们也不会信。”

"那就让他们见到兔子,"林深关掉文件夹,看向老王,“给我一个星期,我做一个小型demo出来。不需要整合所有部门,就挑两三个最关键的,做出点实际的东西,让他们看到价值。”

"一个星期?"老王瞪大眼睛,“老弟,你疯了吧?前面那几个架构师折腾了三个月都没做出像样的demo,你一个星期?你知道这多复杂吗?”

“我知道。所以才要快。再拖下去人心就彻底散了。我们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小胜利,来提振士气,也让上面看到希望。”

老王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吹牛。

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你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协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搞砸了,锅你自己背,别连累我们。”

“放心,锅我来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深几乎住在了公司。

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困了就在工位上趴一会儿,饿了就点外卖。他快速梳理了资料,挑出了交通、环保、安防三个最关键也最有可能出成果的部门,开始着手做demo。

技术难题很多,但林深最不怕的就是技术难题。

他在天穹那三年没没夜地加班,积累了扎实的技术功底。而且他有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能看见那些隐藏在代码深处、前人留下的陷阱和坑。

有些是故意的,有些是无意的,但都让这个变得更加艰难。

不过林深不在乎。

他有系统。

虽然预知未来的功能用在这里有点大材小用,但确实帮了不少忙。比如调试复杂算法时,他能提前看到三分钟后程序会在哪里崩溃,从而提前修复。比如和某个部门的接口人沟通时,他能提前看到对方三分钟后会找什么借口推脱,从而提前准备好应对说辞。

这让他节省了大量时间和精力。

一个星期后,demo做出来了。

功能还很简单,但至少打通了三个部门的数据,实现了几个关键场景的展示:实时交通流量预测、空气质量监测预警、重点区域安防布控。

数据是模拟的,算法还需要优化,界面也粗糙,但至少,它跑起来了。

周五下午,组开会。

杨莉也来了,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

"林深,一个星期到了,"她敲了敲桌子,“你的demo呢?拿出来看看。”

林深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电脑连接到投影仪。

屏幕上,demo界面缓缓展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王第一个跳起来:“!你真做出来了?!”

其他几个组员也凑过来,盯着屏幕,眼睛发亮。

“交通数据真的接进来了?”

“这个预测算法……有点东西啊!”

“安防那个布控点是怎么算出来的?有点意思……”

杨莉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冷淡:“就这?功能太简单了吧?市政府那边能满意?”

"杨总,这只是一个开始,"林深开口,“我们需要用这个demo去争取更多部门的配合,去争取更多的资源。有了这个基础,后面的工作会顺利很多。”

"你说得轻巧,"杨莉冷哼,“那些部门的老油条,是你想争取就能争取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深看向她,“下周一,我想带着这个demo去一趟市政府组做一次汇报。如果杨总同意,我想请您跟我一起去。”

杨莉皱了皱眉。

她头顶飘过一行蓝色文字:

这小子还真有点本事。不过让他去汇报?万一搞砸了怎么办?但如果不让他去,董事会那边也没法交代……算了,让他去试试,成了最好,不成就把责任全推给他。

"行,"她终于点头,“下周一上午九点,市政府三号楼会议室。我跟你一起去。不过林深,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汇报关系到整个的生死。搞砸了,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

散会后,老王拉着林深,非要请他吃饭。

"兄弟,我老王服了!"他拍着林深肩膀,满脸激动,“你是真牛!一个星期,真让你搞出来了!走,我请客,咱们喝两杯!”

“不了,我妈还在家等我,我得回去。”

“那改天,改天一定!你放心,从今天起组所有人都听你的!你指哪我们打哪!”

林深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在下周一。

收拾好东西,林深准备下班。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他老家。

林深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是小深吗?"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口音。

林深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谁。

“大姑?”

"哎哟,可算找到你了!"大姑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带着夸张的热情,“小深啊,你现在在哪呢?在城里吧?大姑来看你了!”

"看我?"林深心里一沉。

这个大姑,是他父亲的姐姐,年轻时嫁到外地,很少回来。林深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她特别精明,特别会算计,当年分家产的时候没少欺负他爸妈。

“对啊!大姑可想你了!这不,正好来城里办事,顺道来看看你。你现在住哪呢?大姑过去找你!”

林深报了个附近的咖啡厅地址。

“好好好,大姑马上到!”

挂断电话,林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大姑突然找他,肯定没好事。

但他不能不去。那是他爸的亲姐姐,是他长辈。

半小时后,林深在咖啡厅见到了大姑。

三年没见,大姑老了很多,头发白了,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精明,滴溜溜地转,像在算计什么。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浓妆艳抹,穿着廉价的连衣裙,眼神怯生生的,一直低着头。

"小深!"大姑一见到林深就扑过来,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哟,瘦了,也黑了!在城里受苦了吧?”

"还好,"林深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大姑,您怎么突然来了?有什么事吗?”

"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大姑拉着他坐下,对服务员招手,“来两杯最贵的咖啡!我侄子请客!”

林深没说话。

服务员端来咖啡,大姑喝了一口,咂咂嘴:“这城里的咖啡就是不一样,真香!”

然后放下杯子,叹了口气,眼圈一下子红了。

“小深啊,大姑这次来,是真没办法了……”

她开始哭诉。

说她儿子,也就是林深的表哥,前两年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债主天天上门债,房子都快被抵押了。

说儿媳妇受不了,带着孩子跑了,现在家里就剩她一个老太婆,孤苦伶仃。

说她自己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光药费就要好几千,本负担不起。

"小深,你是大学生,又在城里工作,有出息,大姑只能来求你了……"她拉着林深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借大姑点钱,不多,就五万,让大姑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等以后有了钱,一定还你!”

五万。

林深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也就八千多,下周一才能拿到第一个月工资。

大姑一开口,就要把他掏空。

“大姑,我现在也没钱。刚换工作,工资还没发,我妈身体也不好,每个月医药费不少。”

"你没钱?"大姑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盯着林深,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你在城里工作这么多年,能没钱?小深,你是不是不想借给大姑?”

“不是不想借,是真没有。”

"那你妈呢?"大姑突然问,“你妈不是有套老房子吗?听说值好几十万呢!你把那房子卖了,不就有钱了?”

林深的眼神冷了下来。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那是我妈养老的房子,不能卖。”

"哎呀,养老什么时候不能养?"大姑一拍大腿,“你先卖了,把钱借给大姑应急。等以后大姑有钱了,给你妈租个更好的房子,不行吗?”

“不行。”

大姑的脸色变了。

她松开林深的手,坐直身体,擦了擦眼泪,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市侩的精明。

"小深,大姑跟你明说了吧,"她压低声音,“你表哥那笔债不是普通的债,是。利滚利,现在已经滚到十万了。债主说了,下个月再不还钱,就要你表哥一只手。你表哥是大姑的独苗,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姑也不想活了!”

她说着又哭起来,但这次眼泪里没了真情实感,全是算计。

“大姑知道你难,但你再难,能有大姑难吗?大姑就求你这一次,你就帮帮大姑,行不行?你要是不帮,大姑今天就跪在这儿不走了!”

她说着真的要往下跪。

林深赶紧扶住她。

“大姑,你别这样。”

"那你答不答应?"大姑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他。

林深看着她,看着这个血缘上的亲人,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起小时候,大姑来他家总是大包小包地拿东西走,从没给过什么。他爸生病住院,大姑连个电话都没打。他考上大学,大姑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打工挣钱"。

现在,她有难了,倒想起他这个侄子了。

真是讽刺。

"大姑,"林深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的那个债主,是不是叫刘老三?”

大姑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我还知道表哥欠的不是十万,是五万。另外那五万,是你想多要的,对吧?”

"你胡说什么!"大姑尖叫起来,但声音里的慌张藏不住。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大姑和她儿子的声音:

“妈,林深那小子能借给咱们钱吗?”

“放心吧,妈有办法。那小子心软,又爱面子,我多哭几声他肯定就答应了。咱们多要五万,就当是利息。反正他也不知道咱们到底欠多少。”

“可要是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了又能怎样?我是他大姑,是长辈!他还能把我吃了?再说了,他那个妈最看重亲戚情分,到时候我找他妈说去,看他敢不给!”

录音放到这里,林深按了暂停。

大姑的脸色已经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

她指着林深,手指颤抖,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姑,"林深收起手机,看着她,“我爸在世的时候常跟我说,亲戚之间要互相帮衬。所以这些年,你家有什么事我能帮的都帮了。你儿子结婚,我随了五千的礼,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你孙子满月,我又随了三千。你生病住院,我打了五千过去。这些钱我没指望你还,因为我觉得咱们是亲戚。”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但我没想到,你把我当傻子,当提款机。没钱了就来要,要不到就撒泼打滚,甚至还想骗。大姑,你是长辈,我敬你。但敬你不等于你可以把我当猴耍。”

"你、你……"大姑气得浑身发抖,“好啊你林深,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你大姑说话!录音算什么?录音能当证据吗?我就是随口说说!你敢拿出来,我就说你伪造的!”

林深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大姑,今天这咖啡我请了。以后咱们就当没这门亲戚。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打扰谁。”

他掏出钱包,抽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林深!你给我站住!"大姑在后面尖叫,“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去你公司闹!我去找你妈闹!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林深脚步没停。

他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了大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大姑,你想闹,尽管去闹。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我现在的公司是创想科技。你要是敢去闹,我不介意让保安把你扔出去。至于我妈那儿——”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要是有脸去就去。不过大姑,你儿子挪用公款那件事,要是让你单位知道了,会怎么样?”

大姑整个人僵住了。

她像被雷劈中一样,呆呆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她喃喃自语。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姑,你好自为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林深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机响了,是母亲。

"深深,你大姑是不是去找你了?"母亲的声音很着急,“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哭啼啼的,说你不认她这个姑姑,还要告她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妈,你别管。她要是再打电话给你,你就说不知道,让她找我。”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林深打断她,“妈,有些人不值得你心软。你对她再好,她也觉得是应该的。你稍有一点不如她的意,她就恨你入骨。这种亲戚,断了也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母亲叹了口气:“妈知道了。深深,你在外面别太为难自己。要是累了就回家,妈给你做饭。”

“嗯。妈,我下周一发工资,到时候给你转点钱,你买点好吃的,别总省着。”

“妈有钱,你自己留着……”

"我有钱,"林深说,“妈,你儿子现在能挣钱了。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子的。”

挂断电话,林深往公交站走去。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