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公司大楼,林深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网吧,开了个包间。电脑启动的蓝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指尖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三年来,陈建国手把手教他技术,也毫不设防地在他面前登录过各种账号。那些密码——邮箱密码、网银密码、甚至某些加密文件的密码——陈建国总说年纪大了记不住,让林深帮忙记着。
那时候林深以为这是信任。
现在他知道了,这是傲慢。傲慢到陈建国从未想过,这条他养了三年的狗,有一天会回头咬断他的喉咙。
第一个文件夹打开,是陈建国私人邮箱的备份。林深快速浏览,目光锁定在最近一周的往来邮件。其中三封加密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发件人邮箱前缀是"Z.Y."——比翼科技张副总张烨的缩写。
解密需要密钥。
林深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三个月前的场景。那天陈建国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啊,老师最得意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我那些加密文件的密码,都是我儿子的生加名字缩写,你可记住了,万一哪天我出个意外……”
当时林深还觉得不吉利,让老师别乱说。
输入陈子轩的生,加上拼音缩写——密码错误。
又试了陈建国老婆的生,加上陈建国名字缩写——还是错误。
包间里只有机箱运转的低鸣。林深盯着屏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陈建国现在一定在疯狂销毁证据,必须抢在他前面。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一行蓝色文字——不是现在的,是今天中午的记忆。
那时陈建国在办公室午休,林深给他送文件,瞥见陈建国正翻手机相册,头顶飘过一行字:儿子生照片得加密,密码就用老婆的生倒序加我的名字缩写吧,这样安全。
弹幕系统的另一个能力——宿主曾目击过的恶意弹幕,可随时回溯调取。
林深深吸一口气,输入陈建国老婆生的倒序数字,加上陈建国名字的拼音缩写。
按下回车。
文件夹解锁了。
里面是七封完整的邮件往来记录,时间跨度两个月。从最初的试探接触,到中期的价格谈判,到最后敲定交易细节。陈建国在邮件里详细说明了如何伪造证据栽赃给林深,如何利用林深的账号权限拷贝数据,甚至精确到哪天哪个时间点最合适——选在林深加班独自留在工位的那个周五晚上,用他的工卡刷入机房。
最后一封邮件是三天前发出的,附件里是已经收到的两百万定金银行回单。邮件末尾,陈建国还补了一句:“张总放心,小林这孩子我最了解,单纯,重感情,我让他顶罪他不会拒绝的。剩下的三百万尾款,等我离职手续办完,打到老地方。”
林深盯着那句"单纯,重感情",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在狭小的包间里回荡,嘶哑,破碎,像困兽最后的悲鸣。
邮件里还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三天前晚上十点,陈建国在蓝岛咖啡厅和比翼科技张副总当面交接,交出一个银色U盘,拿走一个黑色手提袋,里面是两百万现金的定金。
蓝岛咖啡厅。
林深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点开手机,找到一个备注为"老四"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起,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一个粗哑的男声。
“深哥?这个点你不是在上班吗?”
“老四,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音迅速变小。
“你说。”
“两件事。第一,蓝岛咖啡厅四周所有监控,从三天前晚上八点到十一点的全部拷贝,无论用什么方法,今晚十二点前我要拿到。第二,查一个叫’创新技术咨询公司’的账,重点查一个月前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刘桂芬的账户——那是陈建国的丈母娘,我要完整的资金流水。”
"深哥,这动静不小啊。"老四的声音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
“陈建国把我卖了。”
"什么?!"老四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个老王八蛋?他妈的!深哥你现在在哪?我马上带人过去!”
“不用。按我说的做,钱我晚点转给你。”
“深哥你这话说的,咱兄弟还谈钱?等着,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四是他高中同学,没考上大学,在城里混了几年,现在开了家私人调查事务所,专接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活儿。两人这些年联系不多,但林深知道,老四是那种可以为兄弟两肋刀的人。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林深重新坐直身体,开始处理第二份文件——陈建国电脑里的工作志备份。陈建国有每天写工作记录的习惯,美其名曰"复盘",实际上是把所有经手过的、见不得光的事,都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语记录下来。
这本该是最难破解的。
但陈建国永远想不到,那些他酒后絮絮叨叨说出的"职场心得",那些"这个圈子啊,得留一手"的感慨,那些"记录要加密,但加密方式要简单,不然自己都忘了"的碎碎念——林深全都记住了。
二十分钟后,工作志解密成功。
里面详细记录了陈建国这三年来,如何利用职务之便侵吞经费,如何与供应商勾结吃回扣,如何篡改测试数据掩盖产品缺陷……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累计超过两百万。
而最新的一条记录,是四天前的:
“小林同意顶罪。这孩子真是傻,我说什么他都信。不过也好,用他一个人的前途,换我后半辈子安稳,值了。下周一就把剩下的三百万拿到手,带老婆孩子去三亚住一个月,避避风头。”
林深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眼眶发酸,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意。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是湿的。
但也就那么一下。
下一秒,他关掉文件,清除电脑上的所有作痕迹,起身离开了网吧。
——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手机震动,老四发来消息:监控搞定了,正在拷贝。那个公司的账有点麻烦,需要点时间,明天中午前给你。
林深回了个"好"字,正要拦车回家,余光却定住了。
巷口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建国。
另一个,是技术部的女同事,苏雨晴。
苏雨晴是部门里最漂亮的姑娘,也是最爱撒娇、最会来事的一个。平时总"深哥深哥"地叫,让林深帮她做这做那。林深性子软,能帮的都帮了,还曾暗自觉得这姑娘虽然娇气,但心眼不坏。
此刻,苏雨晴正拉着陈建国的胳膊,仰着脸说着什么,表情焦急。
一行蓝色文字飘在她头顶:
陈总您可得稳住啊!林深那傻子要是真把事儿捅出去,咱们都得完蛋!我上个月才刚买了车,贷款还没还完呢……
而陈建国头顶的文字更密集:
这贱人,出了事就知道找我!当初分钱的时候可没见她手软!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林深那小子手里的证据要是真的,第一个死的就是她!她经手的那批劣质芯片,可是实打实地用在了天穹上……
林深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完了这两行弹幕。
劣质芯片。这是个新信息——苏雨晴的牵涉比他想象的更深。不仅帮陈建国作伪证,还有自己独立的利益链条。
他看着苏雨晴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看着陈建国强作镇定的安抚,看着这两人各怀鬼胎的表演。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不轻不重,刚好让那两人听见。
陈建国和苏雨晴同时转头,看见林深的瞬间,两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小、小林?"陈建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怎么在这儿?还没回家啊?”
苏雨晴也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深哥,听说你今天……你还好吧?我们都相信你是冤枉的……”
她头顶的文字却是:
完了完了,他怎么会在这儿?该不会听见我们说话了吧?陈建国这个老狐狸,肯定要把责任都推给我!不行,我得先发制人……
"相信我?"林深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怎么个信法?”
"这个……"陈建国搓着手,额头渗出冷汗,“小林啊,这事儿比较复杂,公司那边我也在沟通。你放心,老师不会不管你的——”
"陈老师,"林深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三天前的晚上十点,蓝岛咖啡厅,你和比翼科技的张副总在包厢里见面。你交给他一个银色U盘,他给了你一个黑色手提袋。”
陈建国的脸在灯光下惨白如纸。
“你——”
"我什么?"林深往前走了一步,俯视着陈建国,“你要说我是胡说?那两百万定金的银行回单,要不要我报一下单号?”
陈建国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便利店墙上。
他头顶的蓝色文字乱成一团:
他怎么连回单单号都知道?!那是加密邮件里的内容!他破解了我的密码?不可能!那个密码……等等,我让那小子帮我记过密码……!我真是自掘坟墓!
"至于你,苏雨晴,"林深转向她,“TK-7那批芯片,你经手的检测报告,原始数据你改过了吧?”
苏雨晴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深、深哥你说什么呀……”
"别装了。"林深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陈老师刚才心里想的是——你经手的那批劣质芯片,实打实地用在了天穹上。他怕我手里的证据,第一个弄死的就是你。”
苏雨晴的脸"唰"地白了。她猛地转头看向陈建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陈建国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出卖了他:
这贱人别看我!看我有什么用?你自己做的好事,芯片检测报告你改的,回扣你拿的,现在想撇清?做梦!
苏雨晴看不见这些文字,但她从陈建国闪避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陈建国!"她的声音尖厉起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出了事你会兜着——”
"我兜你?!"陈建国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你贪那点回扣的时候我怎么劝你的?现在出了事来找我?!”
两人当街互相指责,撕扯,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
林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荒芜。
"陈老师,"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入职第一天,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陈建国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茫然。
“你说,做技术的人,手要稳,心要正。心不正,技术再好,也是祸害。”
陈建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还说,你带过的徒弟里,我是最像你年轻时候的。踏实,肯,心里净。”
"我当时很感动。"林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我觉得遇到了一个好老师,一个可以追随一辈子的人。”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他弯下腰,凑近陈建国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是心不正。你是本没有心。”
说完,他直起身。
“监控录像、邮件记录、银行流水、工作志,所有证据,我今晚会整理完毕,明天一早发送。”
林深看着瘫软在地的陈建国,看着面无人色的苏雨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老师,苏雨晴,祝你们好运。”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
林深走到公交站,等最后一班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四发来消息:深哥,那个刘桂芬的账户查到了,五十万是分三笔转入的,来源都是创新技术咨询公司。另外,这个账户在过去半年里,还收到了另外四笔转账,总额一百二十万,来源公司都不一样,但最终都指向比翼科技。
林深回复:证据保存好,发我邮箱。
老四:明白。深哥,你真没事?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句:没事。谢了,兄弟。
公交车来了,空空荡荡。林深投币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闭上眼,脑海中自动浮现系统面板:
【升级条件:完成三次有效反击】 【当前进度:1/3】
第一次有效反击,达成。
用陈建国教他的技术,用陈建国告诉他的密码,用陈建国酒后吐露的秘密,把陈建国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公交车到站了。
林深下车,走进老旧的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了出来。
"深深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红烧肉马上好,你先洗手,饭在锅里。”
"嗯。"林深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母亲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轻声问:“今天工作不顺心?”
林深动作一顿。
他想说,妈,我被开除了。他想说,妈,我最信任的人把我卖了。他想说,妈,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脏。
但他最终只是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累。”
母亲点点头,没再多问。
饭后,林深抢着洗了碗,陪母亲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邮箱。
老四的证据已经到了——蓝岛咖啡厅的监控录像,陈建国隐秘账户的完整资金流水。
林深将这些证据,连同他下午整理的邮件记录和工作志,重新打包,加密,设置定时发送。收件人列表里,有王明远,有公司董事会全体成员,有行业监管部门,还有几家影响力较大的媒体。
发送时间,设定在明天早上八点半。离公司董事会召开,还有半小时。
另外,他单独给王明远加了一条信息:
“王总,技术部苏雨晴经手的那批TK-7芯片,建议重新检测。事关重大,务必谨慎。”
这不是仁慈。这是为了确保,陈建国和苏雨晴,一个都跑不掉。
做完这一切,林深合上电脑,躺到床上。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