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科技的面试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林深早上七点就醒了，冲了个澡，换上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三年前入职天穹时买的，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
母亲起得更早，熬好了小米粥，煎了鸡蛋，还特意去楼下买了油条。
“多吃点，”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林深碗里，眼神里满是担忧，“面试别紧张，人家要是不合适，咱们再找别的。”
“嗯。”林深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稠，暖洋洋地滑进胃里，“妈，要是我这次面试过了，以后咱们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母亲的手顿了顿，眼眶微红，很快又笑起来：“妈信你。”
吃完早饭，林深出门。公交车上人很挤，他找了个角落站着，闭眼在脑海里一遍遍过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技术问题他不怕，三年没没夜地加班，功底扎实得很。怕的是背景调查，怕的是对方问起天穹的事。
但该来的总会来。
青云科技在城南创业园区，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前台登记后，林深被领到十五层会议室。
九点五十分，门开了。进来三个人。为首的四十岁左右，休闲西装，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三十出头，表情严肃。
“林深是吧？”中年男人在对面坐下，“我是青云科技CTO周文远。这两位是技术部负责人，李工和王工。”
“周总好，李工好，王工好。”林深站起身微微鞠躬。
“坐。”周文远笑了笑，翻开文件夹，推了推眼镜，“你的简历看过了，技术背景不错。不过——你上一份工作在天穹科技，离职原因是……数据泄露？”
来了。
林深心脏猛地一紧，但脸上依旧平静：“是的。不过这件事已经查清楚了，我是被冤枉的。真正的责任人已移交司法机关，天穹也发了澄清公告。”
“这个我们看到了。”周文远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不过林深，在这个行业，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你。”
林深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我明白。所以我更珍惜这次机会。如果青云愿意给我一个平台，我会用行动证明。”
周文远没说话。李工突然开口，语气不耐烦：“周总，没必要浪费时间。天穹那件事闹那么大，圈子里谁不知道？招他进来，万一出点什么事，别人怎么看咱们？”
王工也点头：“技术好的人多的是，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周文远沉默几秒：“林深，你先出去等一下，我们商量一下。”
“好。”林深起身，退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里面的声音，却隔不断他眼前的蓝色文字。
李工说“没必要浪费时间”时，他头顶飘出一行字：这小子看着就不行，天穹出来的能有什么好货？周总非要面试这种人，浪费时间。
王工头顶更直白：赶紧打发走算了，下午还要跟创想的人开会，哪空在这耗。
周文远头顶的文字，让林深心里一沉：可惜了，技术确实不错，但背景太敏感，董事会那边不会同意。走个过场，一会儿随便问几个问题打发了吧。
原来如此。所谓面试，不过是一场早就内定结局的表演。
十分钟后，门开了。周文远走出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林深，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们商量了一下，你的技术能力确实不错，但可能不太适合我们目前的需求。简历我们先留着，以后有机会再联系，好吗？”
标准的拒绝话术。礼貌，得体，挑不出毛病，但也绝不给你任何希望。
周文远头顶那行蓝色文字写着：赶紧走吧，别在这耗了。我下午还有个会。
“我明白了。谢谢周总给我这次机会。”
“不客气。”周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别灰心。”
转身回了会议室，关上门。走廊里又只剩林深一个人。
电梯下行，八楼进来几个面试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听说青云技术氛围特别好，要是能进来就好了。”“薪资待遇也是数一数二的。”
电梯到了，林深走出去，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深深，面试怎么样？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说失败了？说人家本没打算要他？最后只回了三个字：还行，等通知。
母亲很快回复：那就好，妈相信你。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林深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收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人才市场附近。
真是讽刺。昨天在这里揭穿了苏雨晴，今天自己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走进路边便利店，买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清醒了些。
不能这么下去。可是能有什么办法？背景洗不白，污名去不掉，在这个行业，他已经是个“死人”了。除非有公司敢冒这个险，或者，除非他自己创业。但他连下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拿什么创业？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是林深林先生吗？我是创想科技HR助理。我们注意到您的简历，觉得您非常适合我们正在招聘的高级架构师岗位。请问您明天下午两点有空来面试吗？”
创想科技？那也是行业里数一数二的大公司，规模比青云还大，但风评一直不太好，据说内部派系林立，办公室政治严重。
“有。不过我有个问题。你们知道我在天穹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知道。但我们公司更看重实际能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只要您有能力，我们愿意给您机会。”
这话说得漂亮。但林深心里清楚，创想会主动联系他，绝不是因为“看重能力”。要么是想利用他，要么是别有用心。
不过，他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好，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正要离开便利店，门口风铃响了，又进来一个人。
中年男人，大腹便便，头发稀疏，腋下夹着公文包，满脸油光，看起来像个销售。他径直走到冰柜前，拿了瓶最贵的饮料，到柜台结账。
“哟，这不是林深吗？”男人付完钱，转过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夸张的笑容，“好久不见啊！”
林深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才想起来。张强，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家小公司做销售，后来听说混得不错。大学时两人关系一般，毕业后没联系过。
“张强？好久不见。”
“怎么，来这附近找工作？”张强走过来，上下打量林深，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西装上停留几秒，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找着了吗？”
“还在找。”
“啧啧，你说你，当年在学校可是学霸啊，怎么混成这样了？我听说你之前在天穹，出事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深扯了扯嘴角：“一点误会，已经澄清了。”
张强拍他肩膀，力道很大：“不过兄弟，听我一句劝，这行业啊，光有技术不行，得会做人。你看我，当年成绩不如你，但现在混得还不错，为啥？因为我懂得变通。”
他头顶飘过一行蓝色文字：这傻子，当年多风光啊，现在还不是得像条狗一样到处找工作。活该！让他当年看不起我，现在轮到我可怜他了。
林深眼神冷了冷，但没说话。
“对了，”张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现在在一家猎头公司做总监，专门帮人找工作。你这种有污点的，正常渠道肯定没戏，但我们有特殊渠道。不过嘛——”他搓了搓手指，“三万，包你一个月内找到工作，薪资不低于之前水平。怎么样？”
三万。林深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都不到一万。
“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可以分期嘛，咱们老同学，先付一万定金，找到工作后再付剩下的。够意思吧？”
他头顶的文字却说：这穷鬼果然没钱。不过没关系，先骗一万定金，至于工作？随便塞个皮包公司，俩月倒闭了，他也找不到我头上。
林深看着那张油腻的笑脸，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不用了。”他推开名片，“我自己能找到。”
“诶，别急着拒绝——”
林深已经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给脸不要脸！”张强在后面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林深听见了。他脚步没停。
走了两条街，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余额：8,742元。
房租三千五，下周一交。母亲药费两千。生活费再怎么省也要一千。剩下的，只够撑半个月。
手机又震了，老四。
“深哥，我查到点东西，关于创想科技的。他们最近在做一个大，跟政府的，智慧城市相关的。但进展不顺利，技术卡住了，原定架构师上个月突然离职，现在到处挖人。但薪资不高，条件苛刻，业内没人愿意去。”
“所以他们找到了我。”
“对。深哥，我劝你别去。创想那地方就是个火坑，内斗严重，这个又是烫手山芋，做好了没功劳，做不好全是你的锅。而且我听说，他们找你不是因为看重技术，是因为你便宜，而且有污点，好拿捏。”
老四说得直白，但林深何尝不明白。
“我知道了。谢了，兄弟。”
挂断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倒映出自己苍白疲惫的脸。
真难啊。但他不能放弃。放弃了，母亲怎么办？
林深重新点亮屏幕，在明天下午两点那栏备注了“创想面试”。
去。为什么不去？就算是火坑，也要跳进去看看，里面到底烧的是什么火。万一，他能把火扑灭呢？就算扑不灭，被烧死了，也比现在这样等死强。
他站起身，往公交站走去。
脑海中那行蓝色文字静静悬浮：
完成三次有效反击
当前进度：2/3
还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