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迟指向其中一名捕快,“就说马车翻了,证人伤重,我也被压住。声音放大些,路上别回头。”
那捕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扯着嗓子喊:“快回寺!证人摔坏了,霍捕快也伤了!”
喊完,他骑上随行马,往大理寺方向奔去。
另一个捕快压低声音,“霍哥,我们去哪?”
霍迟看向斜对面那间棺材铺。
铺门口摆着两副未上漆的薄棺,老板正探头看热闹。一见霍迟亮出腰牌,老板的脸色比棺木还白。
“借后院一避。”
老板哪敢不应。
霍迟把冯婆子的外袄反过来披在她头上,拽着人从铺子侧门进去。捕快留在前头,继续装作乱成一团。
棺材铺后院堆着木料,味道刺鼻。
霍迟让冯婆子蹲在半口空棺后面,刀鞘抵在她肩侧。
“你若出声,我救不了你。”
冯婆子抖着点头。
她这会儿才真信,自己不是被押去问话那么简单。
有人要她的命。
没过多久,外头果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在翻车处停了片刻,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人呢”,又被车夫哭喊着盖过去。
霍迟没有出去。
他等到脚步声远了,才让捕快从后门绕去大理寺送第二道口信。
项双儿赶到断车处时,车厢还歪在沟边。
她没有先问霍迟在哪,只蹲到断轴旁边。
车轴断口被水溅湿,仍能看见锯齿留下的细纹。项双儿用银针挑出一点木屑,放在鼻下闻了闻。
沈知意跟在她身后,“看出什么?”
“不是路上撞断的。”
项双儿把木屑摊在白纸上,“撞断会有撕裂毛刺。这里太齐,锯过后又用力压断,外面还抹了泥灰遮痕。”
谢临舟也到了。
他看向断轴,“谁能在马车上动手?”
霍迟这时从棺材铺后门出来,手里还拎着冯婆子的衣领。
冯婆子腿软得站不稳,一见大理寺的人,反而像见了救命菩萨。
“有人要我!大人,小妇人什么都说!”
霍迟把人交给女差看住,才走到断轴旁。
项双儿指着木屑上的油光。
“这不是柳府车马常用的松脂油,是清桐油。味轻,得快,大理寺车马库常用它刷轴木防。”
霍迟皱眉,“你确定?”
项双儿从自己袖袋里取出一小片灰布。
那是她之前封证时,用来擦大理寺铜盒边桐油的布角。两者一近,气味完全合上。
“确定。”
她又用银针拨开断口夹缝,“锯口里还沾着库房细灰。柳府的人买通车夫不难,但能准确动寺内马车轴的人,熟悉大理寺车马。”
谢临舟的眼神冷了下来。
“调车簿。”
周录事已把簿册带来,听见这话,立刻翻到今午后的记录。
今押冯婆子的车,是临时从寺内车马库调的。原本该用三号车,却因三号车“轮毂松动”,改成了七号车。
登记换车的人,名叫严平。
车马库小吏,负责验轴、上油、登记出入。
霍迟看着那个名字,“七号车出库前,谁碰过?”
周录事继续翻,“严平验过轴,还盖了库章。”
沈知意轻声道:“柳府的人不可能提前知道你会用七号车。除非有人在寺内等着,把该出库的车调掉。”
谢临舟合上簿册。
“拿严平。”
捕快领命而去。
霍迟看向冯婆子,“你方才说什么都说。”
冯婆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妇人说,真的说。秦嬷嬷让小妇人送甜汤,还说若大理寺问起,就咬死周厨娘自己喝的。小妇人怕,所以才逃。”
沈知意问:“秦嬷嬷有没有提过马车?”
冯婆子拼命摇头。
“小妇人不知道车。小妇人若知道有人要我,早就招了。”
这话倒像是真的。
项双儿看了一眼她的指甲和呼吸。
怕到这种程度,还能把话说圆的人不多。冯婆子贪生,也正因贪生,才更怕被灭口。
严平被带回大理寺时,还穿着车马库的灰衣。
他个子不高,手掌粗糙,指缝里有洗不净的油垢。见了谢临舟,他一跪就喊冤。
“大人,小的是照簿验车。车轴断了,许是路坏,怎能赖到小的头上?”
谢临舟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项双儿把断轴木屑、桐油布角、调车簿页一一摆开。
沈知意站在旁边,温声道:“严平,今为何换车?”
严平低头,“三号车轮毂松,小的怕误差事,才换七号车。”
“谁发现三号车轮毂松?”
“小的。”
“谁验七号车轴?”
“小的。”
“谁给七号车上油?”
严平额头冒汗,“也是小的。”
沈知意道:“一辆要押重要证人的车,从坏到换,从验到出,全是你一人经手。你还觉得自己冤?”
严平急忙磕头。
“小的只是办差,真不知道车轴被锯过。”
项双儿忽然道:“你右手指缝里的桐油还没洗净。”
严平下意识缩手。
霍迟一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
指缝里确有淡黄油痕,还混着细木屑。严平的嘴唇抖了一下,仍旧咬死不认。
“车马库摸油,有油不稀奇。”
谢临舟道:“搜他的值房。”
两名捕快出去。
堂上沉了下来。
冯婆子跪在另一侧,头几乎埋到地里。她不敢看严平,也不敢看任何人。
严平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项双儿看见了,霍迟也看见了。
霍迟握住刀鞘,往冯婆子身前挪了半步。
没过多久,搜值房的捕快还没回来,堂外便有值吏通报,说车马库账册已封。
严平像松了一口气。
他跪在地上,肩膀塌了些,似乎真等着搜查无果。
谢临舟抬手,命人把他带近些问话。
严平膝行两步。
就在他经过冯婆子身旁的一刻,他的脚尖往后一勾,右手探向靴底。
一把薄得像柳叶的短刃被他抽了出来。
刃光贴着地面一闪,直直刺向冯婆子的喉口。